翊坤宫的暖阁里，地龙烧得极旺，空气却凝滞得像一块陈年的琥珀。
谭婉跪在波斯地毯上，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。她低着头，视线死死锁住面前那双绣着金凤的锦靴，不敢有丝毫游移。那靴尖微微抬起，正对着她的眉心，像是一柄悬而未落的刀。
“臣妾参见贵妃娘娘。”
声音轻得几乎被炉火毕剥声吞没。
廖贵妃斜倚在紫檀木榻上，一身正红色的织金凤袍铺散开来，艳得刺眼。她手里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串东珠念珠，每一颗珠子都圆润饱满，撞击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声响。
“平身吧。”
廖贵妃的声音慵懒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漫不经心。她没有看谭婉，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，仿佛谭婉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。
谭婉缓缓起身，动作轻柔得像一片落叶。她垂首站在一旁，指尖紧紧掐进掌心，用那点刺痛来维持表面的镇定。她能感觉到周围那些宫女太监的眼神，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，轻蔑、好奇，又带着一丝幸灾乐祸。
今日是太后寿宴前的首次集体请安。位分低微者若出错，轻则罚跪，重则废黜。对于刚入宫不久、仅凭几分才情便引得皇帝侧目的谭婉来说，这是一场生死局。
李总管站在廖贵妃身后，尖细的眼角眯成一条缝，手里托着一个紫檀木托盘。托盘中央，静静躺着一枚香囊。
那是苏合香囊。
绸面是极嫩的藕荷色，针脚细密，上面还缀着几粒细小的珍珠。看起来精致无比，透着皇家恩宠的气息。
“这是本宫新制的香囊，”廖贵妃终于抬起了眼皮，那双眉眼如画的眼睛里，却透着一股子冷意，“听闻妹妹近日因才情出众，颇受圣心眷顾。这香囊里的香料，是本宫特意让人调配的，最宜安神定气，也最衬妹妹这般清丽的气质。”
她说“清丽”，语气里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讥讽。
谭婉的心猛地一沉。
她知道，这不是赏赐，是试探。
在这深宫里，颜色是有讲究的。太鲜艳，显得轻浮争宠；太素淡，又显失礼无华。尤其是明日请安，太后最重规矩与体统。廖贵妃这是在暗示，要么她穿得太招摇，坏了规矩；要么她穿得太寒酸，失了颜面。无论哪种，都是死罪。
“谢娘娘恩典。”
谭婉轻声说道，字斟句酌，没有直接反驳，也没有表现出过度的惶恐或欣喜。她只是顺承了廖贵妃的话头，将姿态放得极低。
“只是……”谭婉顿了顿，抬起眼眸，目光清澈而平静，“臣妾体质特殊，对寻常香料颇为敏感。若是用了这浓郁的苏合香，只怕会冲撞了娘娘的好意，反倒不美。”
她在撒谎。
其实她对苏合香不过敏，真正让她恐惧的，是这香气背后可能隐藏的陷阱。但她不能说破，一旦说破，便是质疑贵妃用心不良，更是打脸。
廖贵妃把玩念珠的手指停住了。
她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，那笑容未达眼底，反而让周围的温度骤降了几分。
“敏感？”廖贵妃轻笑一声，声音柔腻，却如蛇信舔舐，“妹妹莫不是想推脱？这香囊是本宫亲手所赠，若是不收，岂非驳了本宫的面子？再说了，宫中哪位姐姐不曾用过香料？怎独独妹妹这般娇贵？”
这句话看似关心，实则是在给谭婉扣帽子。
娇贵？在后宫，嫔妃若是太过娇贵，便是矫情，便是难伺候。若是因此得罪了高位妃嫔，日子可就不好过了。
李总管在一旁适时地补了一刀，声音尖细：“是啊，谭答应，贵妃娘娘的一片苦心，您可得领受。这可是翊坤宫特供的香料，外面求都求不来呢。”
谭婉看着那枚香囊，心头涌起一股寒意。
她不能拒收。
拒收，就是抗命，就是目中无人。明日请安，她必死无疑。
收下，若是里面真有机关，她今日便要付出代价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，暖阁里的空气愈发闷热。谭婉能闻到那股甜腻的香气，正透过鼻腔，一点点钻进她的肺腑。
她想起了翠儿之前偷偷告诉她，曾听到李总管提及，这香囊的制作原料有些不同寻常。但当时翠儿并未说清，只说是“加了点别的东西”。
现在，她必须做出选择。
谭婉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喉咙里的不适感。她伸出双手，指尖微微颤抖，却不是害怕，而是在计算。
她需要拿到香囊，需要确认里面的玄机，更需要找到反击的办法。
但她也知道，廖贵妃不会轻易让她检查。
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香囊的那一刻，廖贵妃忽然开口：“妹妹的手，怎么这么凉？可是身子不舒服？”
这一问，如同一个陷阱。
若是回答不舒服，便是示弱，会被立刻送回去养病，失去明日请安的机会，甚至可能被以“病弱不堪重任”为由降级。
若是强撑说不舒服，则是虚情假意，同样不妥。
谭婉微微一笑，那笑容温婉如水，却藏着深深的算计。
“回娘娘话，”谭婉轻声说道，语速平缓，“臣妾只是想到明日请安，心中忐忑，怕行差踏错，惹娘娘和太后不喜。这份紧张，倒让手脚冰凉了些。”
她将“紧张”归结为对规则的敬畏，而非对廖贵妃的畏惧。
廖贵妃挑了挑眉，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。她盯着谭婉看了片刻，眼神中闪过一丝探究。
“倒是个实诚人。”廖贵妃淡淡地说道，随即挥了挥手，“既然来了，就收下吧。也好让本宫看看，妹妹是如何处置这份‘恩典’的。”
李总管上前一步，将托盘递到谭婉面前。
谭婉伸出手，指尖触碰到那枚香囊的瞬间，一股异样的热度从掌心传来。
烫。
不是正常的温暖，而是一种带着灼烧感的烫。
她心中一惊，但面上依旧波澜不惊。她接过香囊，郑重地行礼：“谢娘娘恩典。”
“退下吧。”
廖贵妃重新靠回榻上，闭上了眼睛，仿佛已经失去了兴趣。
谭婉转身，脚步平稳地向外走去。每一步，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
走出暖阁，外面的风有些凉。她紧紧攥着手心的香囊，那热度透过丝绸，一直蔓延到她的手腕，甚至顺着血脉流向心脏。
回到偏殿，翠儿立刻迎了上来，脸色苍白。
“主子！您可算回来了！”翠儿压低声音，急切地说道，“我刚才在外面听见，李总管跟人说，那香囊里的苏合香比例不对，好像……好像混进了别的药渣。”
谭婉停下脚步，靠在门框上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药渣？
什么药渣？
她低头看向手中的香囊，那藕荷色的绸面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，看不出任何异样。但那种烫人的触感，却在提醒着她，这绝不是普通的香料。
“翠儿，”谭婉轻声说道，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，却又异常坚定，“去把我的妆匣拿来。还有，把那件御赐的素银簪子找出来。”
“主子，您要做什么？”翠儿疑惑地问道。
谭婉没有回答，只是走到铜镜前，看着镜中那个面色苍白却眼神清亮的女子。
她知道，廖贵妃在香囊里加了一味平时只有病重之人才能用的‘沉水香’。
为什么？
是为了让她在明日请安时，因为香气过浓而引发过敏咳嗽，失仪于太后？
还是为了让她身上的气味变得怪异，引起太后的厌恶？
又或者，那所谓的“药渣”，根本就不是药，而是某种能让人产生幻觉，或是导致皮肤溃烂的东西？
谭婉摸了摸袖口，那里藏着她准备明日请安时穿的衣物。她需要换掉那套原本计划好的衣服，需要找到一种既能掩盖这诡异香气，又能让自己在太后面前脱颖而出的方案。
而这枚苏合香囊，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里，烫得惊人。
它不仅仅是一个礼物，更是一个倒计时。
每一秒过去，那股热量就深入一分，仿佛在侵蚀着她的理智，也在考验着她的底线。
谭婉闭上眼，脑海中迅速闪过各种可能性。
廖贵妃想要她的命，但她不会就这样认输。
她要利用这枚香囊，利用廖贵妃的傲慢，利用这该死的规则，完成一次漂亮的反击。
只是，在此之前，她必须先弄清楚，这香囊里到底藏了什么秘密。
以及，廖贵妃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，对她下手。
窗外的夕阳西下，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，将房间染成一片血色。
谭婉睁开眼，眸底是一片冰冷的决绝。
游戏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