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晨雾还未散尽，养心殿偏殿的窗棂上已结了一层薄霜。汪婉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却不敢有丝毫松懈。掌事姑姑站在她身侧，手里捏着一枚暗红色的丝绒香囊，那颜色红得发黑，像极了干涸已久的血痂。
“汪答应，太后今日要见你。”掌事姑姑的声音平直无波，听不出任何情绪，只有公事公办般的冷硬，“田贵妃娘娘特意吩咐，这香囊是御赐之物，能安神定气，也是娘娘对你‘昨日失仪’的宽恕。你若戴得好，便是懂规矩；若戴不好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汪婉苍白的脸颊：“便是不知好歹。”
汪婉垂下眼帘，掩去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寒意。她知道，这不是宽恕，是催命符。昨日她在御花园稍显慌乱，被田贵妃抓住把柄，若非太后惜才暂缓处置，此刻她已是一具枯骨。而这枚香囊，就是田贵妃递来的枷锁。
“奴婢谢娘娘恩典，谢姑姑提点。”汪婉低声应道，声音细若蚊呐，却字字清晰。她缓缓伸出双手，指尖微微颤抖，不是因为恐惧，而是因为极度的克制。
掌事姑姑将香囊放在她掌心。入手沉重，外层是细腻的云锦，内里却藏着某种坚硬而冰冷的异物。汪婉没有立刻打开查看，而是顺势将其握紧，感受着那异物硌着掌心的痛感。
“怎么？不敢戴？”一旁一直沉默的田嬷嬷忽然开口。她手持一根鸡毛掸子，眼神锐利如鹰，死死盯着汪婉的手腕。她是田贵妃的心腹，今日更是奉命来“监工”的，目的只有一个：找出汪婉的错处，坐实她僭越或诅咒的罪名。
“奴婢不敢。”汪婉抬起头，脸上挂着温婉顺从的笑意，眼底却是一片死寂的冷静，“只是这香囊分量颇重，奴婢担心佩戴不当，惊扰了太后圣驾。”
田嬷嬷冷笑一声，上前一步，鸡毛掸子轻轻敲打着汪婉的肩膀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“汪答应多虑了。这香囊乃是宫中老匠人亲手缝制，针脚细密，绝无隐患。倒是你，神色慌张，莫不是心里有鬼？”
汪婉心中一凛，面上却愈发恭谨：“姑姑说笑了。奴婢只是一介微末宫女，哪敢心怀鬼胎。只是这香囊……似乎有些不同寻常。”
“有何不同？”田嬷嬷逼近一步，几乎贴到汪婉耳边，压低声音，“难道你还想检查里面的东西？这可是御赐之物，私自查验，可是大不敬之罪。”
汪婉后退半步，避开田嬷嬷充满杀意的目光，轻声道：“奴婢不敢。只是觉得这香囊……触手生凉，仿佛带着寒气。奴婢愚钝，怕是不配佩戴此等宝物，不如请姑姑代为保管，待奴婢洗净身子后再戴也不迟。”
这是一次试探，也是一次反击。田嬷嬷想要的是她出错，而她故意示弱，将问题抛回给对方。如果田嬷嬷真的拿走香囊，便是阻挠太后赏赐；如果不拿，又必须看着她佩戴。
田嬷嬷眯起眼睛，手中的掸子停住了。她当然知道这香囊有问题，但她也无法直接拒绝太后的赏赐。更关键的是，她需要汪婉亲自戴上，才能找到发作的证据。
“既然汪答应如此诚心，那就戴上吧。”田嬷嬷冷哼一声，退后两步，重新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，“不过，佩戴之前，需得经过我的检查。若是里面藏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，你可担待不起。”
汪婉心中苦笑。果然，还是逃不过这关。但她早已预料到此景，并未表现出丝毫抗拒。她缓缓解开香囊的系带，动作轻柔而缓慢，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。
随着系带松开，一股淡淡的苦涩香气弥漫开来，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。汪婉屏住呼吸，指尖探入香囊内部。
在那柔软的丝绸内衬之下，她的指尖触碰到了那一缕冰冷刺骨的物体。
那是头发。
干枯、脆弱，却带着一种诡异的韧性。当她的指腹划过那缕发丝时，一股寒意顺着指尖直冲心底，仿佛触摸到的不是死物，而是一只潜伏在黑暗中的眼睛。
这是废后的发丝。
汪婉知道它的来历。并非传闻中那样来自前朝废后，而是田贵妃的生母，那个在宫中神秘失踪的女人留下的遗物。田贵妃用它做局，就是要借太后之手，除掉所有可能知晓旧事的人。而她汪婉，恰好成了那个替罪羊。
“看清楚了吗？”田嬷嬷的声音响起，带着几分得意，“里面只有一缕普通的头发，并无其他异物。汪答应，你可以戴上了。”
汪婉收回手，将那缕发丝重新整理好，确保它被牢牢缝在内衬的最深处。她没有反驳，也没有解释，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多谢姑姑指正。”她轻声说道，拿起香囊，将其挂在腰间。
动作之间，香囊轻轻晃动，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。那声音很轻，但在死寂的房间里，却显得格外刺耳。
田嬷嬷盯着汪婉的动作，目光落在她腰间的香囊上。她似乎想说什么，但最终只是咬了咬牙，冷哼一声：“走吧。太后还在等着。”
汪婉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裙摆。那一刻，她感觉到腰间的香囊紧紧贴着肌肤，那缕发丝透过丝绸，传来阵阵微弱的热度。
为何这缕发丝摸上去会有微弱的温热，仿佛还活着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