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声大得像是要把这座宫殿的屋顶掀翻,雷声滚过紫禁城的琉璃瓦,震得窗棂嗡嗡作响。
严婉坐在紫檀木榻上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枚早已磨损的银扣。
殿内没有点灯,只有廊下透进来的微弱天光,映着她苍白如纸的脸。
她并不怕黑,也不怕这暴雨将至的肃杀之气,她怕的是明日清晨那一声尖锐的通报,以及随之而来的、足以让她万劫不复的“私通”罪名。
白氏就站在阴影里,像一尊风化已久的石像,手里那串被盘得油光发亮的佛珠发出细微的咔哒声。
那声音在死寂的夜里,显得格外刺耳,像是在倒数着什么人的性命。
“姑姑。”
白氏的声音尖细而阴冷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鸣,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亲昵,“夜深了,老奴特意为您寻来一件‘好物’,说是能安神定魄。”
严婉抬起眼皮,目光平静地落在白氏枯槁的手掌上。
那里托着一只苏绣香囊,针脚细密,丝线色泽温润,是用最上乘的云锦裁切而成的。
严婉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这只香囊,和她昨夜梦游时手中紧握的那一只,一模一样。
不,不仅仅是相似,连那上面绣着的缠枝莲纹,甚至连莲花瓣尖端那一抹极淡的朱砂红,都分毫不差。
那是她母亲留下的唯一信物,也是她在这深宫中立足的根本——掌事姑姑的凭证。
如果这东西出现在这里,那就意味着,有人在她熟睡之时,潜入她的寝殿,取走了它,甚至……复制了它?
或者更糟,是伪造了它?
严婉深吸一口气,压下胸腔中翻涌的寒意,缓缓站起身。
她的动作很慢,每一个关节都像生锈的齿轮,艰难却精准地转动着。
“白嬷嬷费心了。”
严婉语调平缓,用词恭敬,却在句尾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感,“既然嬷嬷是一片好意,本宫便收下了。”
她伸出手,指尖微微颤抖,并非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愤怒。
白氏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,将香囊向前递了递。
两人的手指在空中短暂交汇。
严婉触碰到香囊的瞬间,一股冰凉且突兀的触感刺入她的掌心。
那不是丝绸的柔软,也不是棉絮的蓬松。
是一根头发。
一根断发。
它藏在香囊的内衬夹层里,随着严婉接过的动作,悄然滑落,刺痛了她娇嫩的皮肤。
那一瞬间的锐痛,让严婉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她强忍着没有尖叫,也没有退缩,只是静静地感受着那根断发在指尖划过的微凉。
白氏并没有立刻收回手,而是死死盯着严婉的表情,眼神如鹰隼般锐利,似乎在等待猎物落入陷阱后的惊慌失措。
“这是……”
严婉的声音有些沙哑,她垂下眼帘,假装在仔细端详香囊上的刺绣。
“这是老奴特意去城西的慈恩寺求来的平安符。”
白氏的语气依旧平淡,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闪烁着贪婪的光芒,“听说,这寺庙里的僧人,最擅长驱邪避灾。尤其是对于……心里有鬼的人。”
严婉的手指轻轻抚过香囊的表面,指尖在那根断发的位置停留了片刻。
她知道,这根头发不是普通的头发。
它是证据。
是她昨夜梦游时,被人强行拔下的,或者是她在某种状态下自行断裂的。
无论哪种情况,只要这根头发出现在这只香囊里,并且被呈到皇后面前,那就是她“心神不定、意图不轨”的铁证。
更可怕的是,白氏知道她昨夜行踪的秘密。
她是唯一知道严婉昨晚去了哪里,做了什么的人。
现在,她把这份秘密包装成礼物,送给了严婉。
这是一种无声的威胁,也是一种权力的宣示。
严婉抬起头,看向白氏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但转瞬即逝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静。
“多谢嬷嬷。”
严婉接过香囊,将其紧紧握在手中,仿佛握着一条毒蛇的尾巴。
她能感觉到那根断发在掌心挣扎,试图刺破她的皮肤,扎进她的血肉。
但她不能松手。
一旦松手,香囊掉落,里面的秘密就会暴露,而她也将失去最后一点周旋的余地。
“姑姑若是喜欢,日后大可常来老奴这儿坐坐。”
白氏后退一步,重新隐入黑暗之中,声音变得飘忽不定,“毕竟,这后宫里,能真心为姑姑着想的人,可不多了。”
严婉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,听着窗外愈发狂暴的雨声,感受着掌心中那根断发带来的刺痛。
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她和白氏之间,再无信任可言。
这场游戏,才刚刚开始。
而她已经输掉了第一步。
小翠推门而入,手里端着一盏热气腾腾的参汤,看到严婉手中的香囊,脸色顿时变了。
“姑姑!”
小翠急切地喊道,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,“这……这是谁给您的?”
严婉转过身,将香囊迅速藏入袖中,遮住那根刺痛的断发。
“白嬷嬷送的。”
严婉淡淡地说道,语气中没有丝毫波澜,“说是安神用的。”
小翠咬了咬嘴唇,欲言又止。
她昨夜一直在门外守候,听到了严婉梦呓中的只言片语,也看到了那个黑影在雨中离去的背影。
但她不敢说。
在这个吃人的后宫里,有些话一旦说出口,就是催命符。
李公公此时也从侧门探进头来,脸上挂着圆滑的笑容,眼神却闪烁其词。
“哟,这是怎么了?这么晚了,还闹腾呢?”
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室内的气氛,生怕惹恼了任何一方。
“李公公深夜造访,可是有什么要事?”
严婉问道,目光扫过李公公腰间那块象征内务府权势的玉佩。
李公公干笑两声,含糊其辞道:“没什么大事,就是内务府那边送来了一批新贡的茶,想着姑姑平日操劳,特意拿来给您解解乏。”
他说着,便将茶盏放在一旁的桌子上,转身欲走。
但在离开之前,他的脚步顿了一下,目光在严婉袖口隐约露出的香囊一角停留了一瞬。
那眼神中,似乎藏着什么秘密。
但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躬身行礼,退了出去。
殿门重新关上,将风雨声隔绝在外。
严婉松开袖子,看着那只苏绣香囊静静躺在桌面上。
月光透过云层缝隙,洒在香囊上,那上面的缠枝莲纹仿佛在黑暗中扭曲变形,变成了一张张狰狞的面孔。
她伸出手指,轻轻触碰那根断发所在的位置。
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。
她必须想办法毁掉这个证据。
但不能在这里毁掉。
白氏就在外面等着,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引起她的怀疑。
而且,这根头发不仅仅是一个证据,它是一个钩子,一个能勾出背后更大阴谋的钩子。
严婉闭上眼睛,脑海中飞速运转着各种计划。
销毁它,意味着承认自己心虚;保留它,则是引火烧身。
唯有利用它,才能反败为胜。
她睁开眼,目光变得坚定而冰冷。
既然白氏想要玩火,那她就陪她玩玩。
只不过,这把火,最终烧向的,会是白氏自己。
严婉拿起桌上的剪刀,剪下一缕自己的长发,悄悄塞入香囊的另一处夹层。
然后,她将香囊重新系好,放回原处。
做完这一切,她吹灭了仅剩的一盏烛火。
黑暗中,只有雨声依旧,如同无数冤魂的哭嚎。
而那枚藏有断发的苏绣香囊,静静地躺在桌角,等待着明天的审判。
严婉不知道,这根断发究竟是谁的,为何会出现在刚做好的香囊里?
但她知道,从今往后,她再也回不到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自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