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声沉闷的雷响震落了窗纸上的灰尘，紧接着是掌事太监冰凉的手指递过那只沉甸甸的紫檀木盒。
延禧宫正殿内的烛火被穿堂风压得极低，几乎要贴到桌案上。赵德全站在门槛内半步的位置，那方绣着“永宁”二字的沉香木盒就搁在他掌心。雨水顺着他的官帽檐滴落，在青砖地上砸出细碎的声响，像某种倒计时的心跳。
沈婉端坐在太师椅上，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云纹刺绣。她没看那个盒子，而是看着赵德全身后那片漆黑的雨幕。
“公公深夜冒雨而来，可是贵妃娘娘有吩咐？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平稳得像一潭死水，听不出丝毫对这暴雨夜的不适，也看不出对这份突如其来的礼物的惊惶。
赵德全喉结滚动了一下，尖细的嗓音里带着刻意的恭谨：“贵人折煞老奴了。贵妃娘娘念着您近日身子欠安，特意命老奴送来这个香囊，说是安神辟邪的物件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沈婉苍白的脸色，“这香囊有些特殊，需得贵人亲手开启，方能显出娘娘的一片苦心。”
“苦心？”沈婉嘴角微微上扬，那是一个极淡、极礼貌的笑意，“本宫谢娘娘挂怀。”
她缓缓起身，裙摆拂过地面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春桃在一旁攥紧了拳头，指甲掐进肉里，却不敢上前一步。她知道，这是薛贵妃设下的局。那前位贵人自缢用的丝绦，如今就缝在这香囊的内衬里。若是沈婉敢拒收，便是抗旨；若是收了，便是沾染了晦气，甚至可能被解读为默许诅咒。
沈婉走到案前，并未立刻去接那盒子。她先是从袖中取出一块洁白的帕子，仔细地擦拭了一下桌面，动作慢条斯理，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，又像是在清理某种看不见的污秽。
“赵公公请坐。”沈婉指了指旁边的绣墩，语气恭敬却不失距离，“外头雨大，公公不妨喝口热茶暖暖身子。”
赵德全愣了一下，随即赔笑道：“老奴不敢劳烦贵人，时辰不早了，还得回话给娘娘。”
“既如此，那就快些吧。”沈婉不再挽留，伸手接过了那只沉香木盒。
盒子入手沉重，木质纹理冰凉刺骨。沈婉打开盒盖的瞬间，一股淡淡的沉香混合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气息扑面而来。
盒子里躺着一枚精致的香囊，丝线繁复，针脚细密。而在香囊旁边，静静躺着一截丝绦。
那丝绦并非宫中常见的制式颜色，而是一种诡异的暗红色，像是干涸已久的血，又像是深秋凋零的花瓣。它被整齐地折叠着，边缘处还残留着几缕未剪断的线头。
沈婉的目光在那截丝绦上停留了片刻。
她的瞳孔微微收缩，但脸上依旧波澜不惊。她伸出两根手指，夹起了那截丝绦。触感粗糙，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涩意。
“这丝绦……”沈婉轻声开口，语调平缓，仿佛在询问一件寻常衣物，“倒是别致。不知是哪处的裁缝手艺，竟染出了这般颜色？”
赵德全的眼神闪烁了一下，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，避开沈婉的目光。
“这是……”赵德全咽了口唾沫，声音有些发紧，“这是从……从前一位贵人那里得来的旧物。娘娘说，旧物新用，方能镇住那些不干净的东西。贵人若是不喜，老奴这就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沈婉打断了他，将丝绦重新放回盒中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，“娘娘的好意，本宫心领了。只是这丝绦色泽特殊，想必是用了什么珍稀染料。本宫愚钝，不懂其中的深意，只能多谢娘娘赐教。”
她说得滴水不漏，既没有表现出厌恶，也没有流露出恐惧，更没有追问丝绦的来源。
赵德全松了一口气，但他心里却莫名有些发毛。他总觉得沈婉那双眼睛，看似柔弱无骨，实则深不见底。
“既然贵人收下了，老奴便告退了。”赵德全躬身行礼，转身欲走。
“等等。”沈婉忽然叫住了他。
赵德全脚步一顿，回头看向她：“贵人还有何吩咐？”
沈婉拿起那枚香囊，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，然后抬起头，眼神清澈而无辜：“这香囊里的香料，似乎有些特别。赵公公可知道，这味道……会不会熏得人头疼？”
赵德全心头一跳，忙道：“回贵人，这是娘娘亲自调配的方子，名为‘静心散’，专治心神不宁。或许是因为雨天湿气重，贵人觉得不适也是正常的。老奴这就让人去换一盒新的？”
“不必了。”沈婉摇了摇头，将香囊小心翼翼地放回盒中，盖上盖子，“本宫向来身体康健，这点香气，正好助眠。劳烦公公回去告诉贵妃娘娘，就说本宫很喜欢这份礼物，一定会好好珍藏。”
赵德全闻言，脸上的笑容终于真切了几分。他深深看了一眼沈婉，压低声音道：“贵人保重。娘娘说了，明日便是她的生辰，届时希望能见到贵人容光焕发的一面。”
说完，他不再多言，转身消失在茫茫雨夜中。
殿门关上，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，却也锁住了满室的压抑。
春桃立刻冲上来，一把夺过沈婉手中的盒子，声音颤抖：“姐姐！这……这东西不能留啊！那是前位贵人自缢用的东西！上面全是怨气！”
沈婉没有说话。她走到窗前，推开一条缝隙，冷风夹杂着雨丝扑在脸上，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。
她转过身，看着春桃手中那个沉重的沉香木盒，眼神逐渐变得锐利。
“春桃，”她轻声说道，“你去把库房里那匹去年赏赐的素色绸缎拿来。再找一根新的丝线，颜色要选最普通的月白色。”
春桃愣住了：“姐姐，你要做什么？”
沈婉走到案前，重新打开盒子，拿起那根暗红色的丝绦。她用手指轻轻抚摸着丝绦上的每一个结扣，感受着那粗糙的质感。
“把这根丝绦拆了。”沈婉的声音平静得可怕，“只留下中间那段，其余的烧掉。至于这根丝绦的颜色……”
她抬起头，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，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，模糊了所有的视线。
“你可知，这丝绦为何不是正红，也不是深紫，而是这种似血非血的暗红？为什么它的质地比普通的棉线更硬，却又不像丝绸那般顺滑？”
春桃瞪大了眼睛，说不出话来。
沈婉将丝绦举到烛光下，细细观察着那特殊的色泽。在摇曳的火光中，那暗红色仿佛活了过来，隐隐透着一种诡异的光泽。
“因为这不是染出来的。”沈婉低声说道，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，“这是浸出来的。浸过某种特定的药汁，或者……血液。”
她放下丝绦，拿起那枚香囊，指尖轻轻划过上面的刺绣纹路。
“薛贵妃想要我死，或者让我身败名裂。但她没想到，我会收下这份‘礼物’。”
沈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“既然她送来了凶器，那我就把它变成证据。只不过，在这之前，我需要确认一件事。”
她转过头，看着春桃，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。
“去查，这暗红色的来源。我要知道，究竟是谁的血，染红了这根丝绦。”
窗外的雷声再次响起，震得窗棂嗡嗡作响。
沈婉坐回桌前，提起笔，在宣纸上写下了一个字。
那是“疑”。
墨迹未干，却被一滴雨水晕开，变得模糊不清，如同这深宫中永远理不清的真相。
而在那只沉香木盒的最底层，沈婉的手指触碰到了一层薄薄的油纸。她停顿了一下，没有翻开，只是默默地记下了这个细节。
这一格，动了。
香囊还在，但里面的秘密，已经不再是单纯的诅咒，而是一把指向过去的钥匙。
沈婉吹灭了蜡烛，大殿陷入一片黑暗。只有那根暗红色的丝绦，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而危险的气息，等待着被揭开的那一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