坤宁宫偏殿内的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。
暴雨将至，闷热潮湿的气息裹挟着未散尽的断肠草余味，死死压在每个人的肺叶上。
范青瓷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，膝盖早已麻木，但脊背挺得笔直。
她垂着眼眸，目光落在自己空空如也的左手腕上。
那里曾经戴着一只温润的羊脂玉镯，此刻却只剩下一道淡淡的红痕，像是某种被强行剥离后的伤口。
那只玉镯，是她今日献给太后的“贡品”，也是她用来换取片刻安宁的筹码。
“范氏。”
太后慵懒的声音从上方传来，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和不易察觉的审视。
范青瓷立刻叩首，声音轻柔细软，听不出丝毫怨怼：“臣妾在。”
“你身子可还受得住？”
太后并未看她，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的茶盏边缘，眼神飘向窗外阴沉的天色。
“回太后，臣妾福大命大，虽受了些惊吓，但并无大碍。”
范青瓷抬起头，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虚弱与恭顺。
她的嘴角微微上扬，露出一抹温婉的笑意，眼底却是一片清冷的寒潭。
太后哼了一声，放下茶盏。
“无碍便好。”
“那日祭天，风向突变，严贵妃中的毒，与你有关。”
这句话不是疑问，而是陈述。
范青瓷的心跳漏了一拍，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。
她知道，这才是真正的审判开始。
之前的生死搏杀是明面上的刀光剑影，而现在的言语试探，才是暗地里的抽丝剥茧。
“太后明鉴。”
范青瓷深吸一口气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真诚。
“臣妾当时确实感到一阵恶寒，似是风寒入体。因怕失仪冲撞了神明，便下意识地向通风处挪动了几步。”
她顿了顿，抬起眼帘，目光清澈无辜。
“谁知那香囊中的异味，竟随着风势，直扑贵妃娘娘而去。”
太后眯起眼睛，目光如鹰隼般锐利。
“你是说，这一切都是巧合？”
“臣妾不敢妄言巧合。”
范青瓷低下头，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。
“臣妾只知，那香囊……”
她的话音未落，一道阴恻恻的声音插了进来。
“姐姐这话，倒是说得轻巧。”
崔公公手持一卷玉牒，缓步走到范青瓷面前。
他是太后身边的掌事太监，平日里沉默寡言，此刻却显得格外咄咄逼人。
他将玉牒展开，指着上面的一行记录，冷声道：
“根据祭天流程记录，午时三刻前，风向从未有过突变。反倒是范妹妹站位的位置，恰好处于下风口。”
范青瓷心头一紧。
她没想到，连这种细节都被记录在案。
这玉牒，是内务府精心准备的证据，旨在证明她是蓄意为之。
“崔公公的意思是，臣妾故意选在下风口，等待风向变化，以便让毒气精准地吹向贵妃？”
范青瓷故作惊讶，语气中带着一丝委屈和不解。
“臣妾出身低微，不懂什么风水命理，更不知风向何时会变。若真有此等算计，臣妾怎敢在太后寿宴之上，行此不敬之事？”
崔公公冷笑一声，上前一步，几乎贴到范青瓷的脸上。
“那你为何要靠近通风处？又为何，在那香囊燃尽之前，始终未曾离开半步？”
他的声音尖细，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压迫感。
范青瓷感受着那股逼人的气息，心中却在飞速盘算。
硬碰硬，她赢不了。
崔公公代表的是太后的意志，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唯有示弱，唯有承认自己的“无知”和“侥幸”，才能打破这层层递进的逻辑陷阱。
她忽然轻笑出声，笑声中带着几分自嘲。
“崔公公说笑了。”
范青瓷抬起头，眼眶微红，似有泪光闪烁。
“臣妾只是害怕。”
“害怕那香囊中的异味熏坏了太后的龙体，也害怕自己在这庄严的祭天台上行差踏错，惹怒神明。”
“所以，臣妾才想找个通风的地方，透透气，稳住心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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