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夏的日头毒辣，透过碎玉轩雕花的窗棂，将室内烤得如同蒸笼。孟青瓷跪在冰凉的青砖上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却不敢让肩头有一丝颤动。
赵德全站在门口，手里托着一个锦盒，嘴角挂着那抹惯常的、让人捉摸不透的笑。他的目光像黏腻的蛇信子，在孟青瓷低垂的眉眼间来回逡巡。
“小主，这是贵妃娘娘赏的‘安神香囊’。”赵德全的声音尖细，在这闷热的午后显得格外刺耳，“娘娘说，小主身子弱，需得静心养着。”
孟青瓷缓缓抬起头，眼底是一片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感激。她伸出双手，指尖微微颤抖，仿佛受宠若惊。
「谢娘娘恩典。」她的声音很轻，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尘埃。
赵德全并没有立刻退下，而是向前迈了半步，挡住了去路。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，仿佛在等待猎物落入陷阱的那一刻。
孟青瓷接过香囊。入手沉甸甸的，丝缎表面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，针脚细密，看不出丝毫瑕疵。然而，就在指尖触碰到香囊底部的瞬间，她感觉到了一截异常松软的棉线，以及随之飘出的一丝不属于宫廷用香的苦涩异味。
那味道极淡，混杂在浓郁的龙涎香中，若不仔细分辨，几乎无法察觉。但孟青瓷的心跳，却在这一刻漏了一拍。
她不动声色地将香囊握紧，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个看似普通的结扣。赵德全依旧站在那里，似笑非笑地看着她，仿佛在说：你看，你逃不掉的。
「德公公，」孟青瓷忽然开口，停顿半秒，观察着赵德全的眼神变化，「这香囊……倒是精致得很。只是不知，这丝线为何有些松动？」
赵德全的笑容僵了一瞬，随即又恢复了圆滑。他眯起眼睛，打量着孟青瓷，似乎在判断她是无意之举，还是有意试探。
「小主多虑了，」赵德全淡淡地说道，「不过是老粗手笨，缝制时没注意罢了。娘娘仁慈，并未怪罪。」
孟青瓷垂下眼帘，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冷意。她低下头，假装要整理衣袖，实则手指迅速探入香囊内侧的夹层。
那里有一张折叠整齐的薄纸，边缘已经有些卷曲。纸张粗糙，带着一种陈旧的霉味。
她的指尖触到了那张纸的边缘，心跳如鼓。但她没有惊慌，反而更加冷静。她知道，一旦被发现私拆圣赐，或是持有禁药方子，等待她的将是废黜甚至赐死。
她必须在不引起任何人怀疑的情况下，确认里面的内容。
赵德全似乎失去了耐心，他咳嗽了一声，提醒道：「小主，时辰不早了，该去翊坤宫请安了。娘娘还在等着呢。」
孟青瓷深吸一口气，强压下心中的惊恐。她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挑开了线头，动作轻柔而缓慢，仿佛只是在调整一个松散的结。
线头微松，露出一角残页。
上面只有三个字：绝子汤。
字迹潦草，却透着一股决绝的狠厉。孟青瓷的瞳孔猛地收缩，呼吸几乎停滞。但她很快恢复了平静，迅速将线头重新系好，动作流畅自然，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。
她将香囊放入袖中，贴身藏好。那股苦涩的药味，此刻竟成了她手中唯一的筹码。
「这就来。」孟青瓷站起身，裙摆拂过地面，扬起一阵细微的尘土。她对着赵德全微微一笑，那笑容温婉恭顺，无懈可击。
赵德全盯着她看了片刻，似乎在确认她是否真的不知情。最终，他点了点头，侧身让出了道路。
「小主请便。」
孟青瓷走出碎玉轩，阳光刺眼，她却觉得浑身发冷。翠儿早已在门外等候，看到她出来，连忙迎上前，眼中满是担忧。
「主子，您脸色不好，可是累着了？」翠儿压低声音问道。
孟青瓷摇了摇头，拍了拍袖口，示意无事。她看了一眼四周，确认没有其他人注意，才低声说道：「备轿，去翊坤宫。」
翠儿虽然疑惑，但还是依言照办。她不知道，自己的主子刚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，而这一切，才刚刚开始。
前往翊坤宫的路上，孟青瓷坐在轿子里，闭目养神。她的手心全是冷汗，紧紧攥着袖中的香囊。
那张残页上的字迹，让她感到一阵寒意。那不是寻常医官的手笔，而是……
她脑海中浮现出岑贵妃平日批阅奏折时的模样。慵懒，优雅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如果那张残页上的字迹，与岑贵妃平日批阅奏折的笔迹完全一致，那么这意味着什么？
意味着这所谓的“绝子汤”，并非出自旁人之手，而是岑贵妃亲自谋划，甚至可能亲自下令实施的阴谋。
而她孟青瓷，不过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，被卷入这场权力斗争的漩涡中心。
轿子停在了翊坤宫门前。孟青瓷深吸一口气，整理了一下妆容，确保自己看起来温顺恭谨，没有任何异样。
她下了轿，走向请安处。沿途的宫女太监们纷纷低头行礼，眼神中充满了轻蔑与疏离。
在这里，位分就是尊严。她这样一个低阶嫔妃，在他们眼中，连蝼蚁都不如。
孟青瓷低着头，一步步走向大殿。她能感觉到，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，像是在审视一件即将破碎的物品。
大殿内，岑贵妃正坐在上位，穿着正红色的翟衣，指尖涂着鲜红的丹蔻，正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一盆兰花的枯叶。
她的动作优雅，却带着一种血腥气。每一刀落下，都像是在切割着什么无形的东西。
「臣妾给贵妃娘娘请安。」孟青瓷跪在地上，额头触地，声音恭敬。
岑贵妃手中的剪刀停顿了一下，随即发出一声轻笑。
「起来吧。」她的声音慵懒，却透着尖刻，「听说你最近身子不适？怎么，连这点小事都要劳烦本宫关心？」
孟青瓷心中一凛。她知道，岑贵妃这是在试探。
「多谢娘娘挂念，臣妾已无大碍。」孟青瓷抬起头，目光清澈，没有丝毫躲闪。
岑贵妃眯起眼睛，打量着她。那双眼睛里，藏着深深的嫉妒与杀意。
「无大碍就好，」岑贵妃淡淡地说道，「毕竟，这后宫之中，能怀上龙裔的人，可不多见。你可要好好的，别让本宫失望。」
这句话意味深长。孟青瓷知道，这是在警告她，不要有任何非分之想。
她低下头，不敢再多言。
就在这时，赵德全走了进来，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。
「娘娘，午后的赏赐名单已拟好，请您过目。」
岑贵妃接过本子，随意翻看了一下。她的目光停留在孟青瓷的名字上，停留了片刻。
「孟答应，」岑贵妃忽然开口，「你今日带来的香囊，可还合用？」
孟青瓷心中一惊，但面上依旧平静。
「回娘娘，香囊十分精致，臣妾很喜欢。」
岑贵妃冷笑一声，将本子扔在一边。
「喜欢就好。记住，这后宫之中，有些东西，只能看，不能碰。否则，伤了自己，可别怪本宫无情。」
孟青瓷低下头，不敢反驳。她知道，岑贵妃的话，是在暗示她，不要调查香囊的事情。
但她心里清楚，这件事，她已经无法回头了。
那张残页，就像一根导火索，随时可能引爆整个局面。
而岑贵妃，绝不会允许任何威胁到她地位的存在。
孟青瓷抬起头，看向岑贵妃。那一刻，她看到了一双充满杀意的眼睛。
那张残页上的字迹，为何与岑贵妃平日批阅奏折的笔迹完全一致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