蝉鸣如沸，闷热得连空气都凝成了胶状。
方婉坐在铜镜前，指尖正抚过那件傅老夫人今日赏赐的旧衣。这是件半旧的藕荷色云锦襦裙，针脚细密，却透着一股子陈年的霉味，像是从哪个落灰的箱底硬翻出来的。
“夫人，时辰不早了。”翠儿在一旁急得团团转，手里捧着朝服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却掩不住颤意，“李公公已经在外头候着了，若是迟了，恐又惹出祸端。”
方婉没有回头，只是目光在那衣襟内侧停顿了一瞬。
她并非不知傅老夫人的手段。这婆母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，手里总盘着两颗核桃，眼神浑浊却锐利。今日特意送来这件旧衣，说是念及儿媳近日操劳，想让她换身轻便的衣裳进宫谢恩。
可方婉知道，这是试探，也是杀机。
若她穿着这衣服进宫，便是领了婆婆的情；若出了岔子，便是方家管教无方，欺君罔上。方家满门清誉，此刻全系于这一寸布料之上。
方婉垂下眼帘，不动声色地扯开衣襟内衬的缝线。
丝线崩断的声音极轻，在死寂的房间里却像惊雷。
翠儿倒吸一口凉气，猛地扑过来：“夫人！您做什么？这可是老夫人亲手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方婉抬手，止住了她的惊呼。
她的动作快而稳，指尖探入夹层。那里本该是柔软的棉絮，触手却是一团硬邦邦的异物。不是棉花，也不是寻常的香料。
方婉捻起那异物，凑近鼻尖。
一股极淡、极隐蔽的腥甜味钻进鼻腔。那是朱砂混合了某种腐草的气息，只有江南湿热之地才有的配方。
“是苏合香囊。”方婉低声说道，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，“里面掺了‘断肠草’的汁液，遇热即散，吸入肺腑，半个时辰内便会心脉骤停。”
翠儿脸色煞白，手中的朝服掉落在地：“这……这是要您的命啊！”
方婉没有理会丫鬟的惊恐，只是冷冷地看着手中那枚绣工精致的香囊。
傅老夫人要的不是她的命，而是方家的罪。
只要她在宫中暴毙，或者被查出携带毒物意图行刺，方家就是谋逆大罪，满门抄斩。而她作为儿媳，即便不死，也背上了不孝与欺君的骂名，方家在朝堂的影响力将彻底清零。
“夫人，拆了吧！”翠儿哭着要去抢，“烧了它，换个新的塞进去，神不知鬼不觉……”
“不能拆。”方婉反手握住香囊，指节泛白。
拆了，就是销毁证据。到时候人死了，谁信她是无辜的？傅老夫人只需咬定是她自己疏忽，忘了取出贴身佩戴的毒物，方家百口莫辩。
必须留着它。
但要怎么留，才能让皇帝看到真相，而不是看到方家的愚蠢？
方婉站起身，走到窗边。窗外乌云密布，盛夏的暴雨前夕，气压低得人喘不过气。远处隐约传来内侍尖细的嗓音，那是李公公在催促。
“翠儿，去把那个紫檀木的小匣子拿来。”方婉淡淡道。
“什么匣子？”
“装药粉的。既然香囊有毒，那就让它毒得更‘合理’些。”
方婉转身，从妆奁底层摸出一小包白色的粉末。那是她昨日从太医院旁听来的偏方，名为“冷香散”，本是用来镇定心神，但若与断肠草混合，在高温下会释放出一种类似兰花的异香，极易掩盖原本的腥甜味。
她将冷香散小心翼翼地填入香囊的缝隙中，然后用金线重新缝合。
动作行云流水，看不出丝毫慌乱。
“夫人，您这是……”翠儿瞪大了眼睛，看着自家主子将一枚毒药变成了护身符。
“傅老夫人想要一场意外。”方婉整理好衣襟，将那枚改造过的香囊贴身收好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，“那我就给她一场‘失察’的戏码。”
她不必洗清嫌疑，只需让所有人相信，她是真的不知道。
只有当她表现得足够无知，足够受害者的模样，皇帝才会怀疑这背后有人操控。而一旦怀疑，查下去，就是傅老夫人的死穴。
门外传来敲门声，李公公的声音穿透门板：“傅夫人，吉时将至，奴才等不及了。”
方婉深吸一口气，压下胸口的翻涌。
她知道，这枚香囊是她唯一的筹码。也是她与傅老夫人博弈的第一步。
她拿起桌上的茶盏，轻轻抿了一口。茶水微苦，回甘却涩。
“走吧。”方婉对翠儿说，“去见见那位‘慈爱’的婆婆。”
推开房门，烈日当空，热浪扑面而来。
庭院深处，傅老夫人正坐在葡萄架下的藤椅上，手里盘着那两颗核桃，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。她身边站着傅景行，他的丈夫，正低头看着棋盘，神色温和疏离，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。
见到方婉出来，傅老夫人抬起头，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。
“婉儿来了。”她声音慈祥，伸手招了招，“身上的衣裳可还合身？老夫人心疼你，特意挑了你年轻时最喜欢的颜色。”
方婉福身行礼，姿态恭敬，挑不出半点错处。
“多谢母亲厚爱。”她轻声说道，声音低柔，听不出任何情绪，“只是这衣裳……似乎有些沉。”
傅老夫人手中的核桃顿了一下。
“沉？”她眯起眼，打量着方婉的脖颈，“许是夏日衣物厚重，你身子弱，受不住。”
“或许吧。”方婉微微一笑，手指无意间划过胸前那微微凸起的轮廓，“只是母亲可知，这香囊里装的，可是江南特有的朱砂？”
空气瞬间凝固。
傅景行抬起了头，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，却没有说话。
傅老夫人的笑容僵在脸上，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，此刻却深不见底。
“你……”她张了张嘴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，“你这孩子，怎么这么敏感。不过是些安神的东西，怎会有朱砂？”
方婉低下头，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寒芒。
她没有反驳，也没有解释。
只是静静地看着傅老夫人，仿佛在等待一个答案。
而那枚藏在衣襟深处的苏合香囊，正贴着她的肌肤，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寒意。
暴雨将至，雷声隐隐。
方婉知道，真正的风暴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