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夜风卷着枯叶拍打窗棂,佛堂内的沉水香燃得极慢,青烟如蛇般蜿蜒上升,却在触及横梁时散乱开来。
苏婉端坐在紫檀木案前,指尖轻轻拨弄着面前那枚柳姨娘送来的新制香囊。
那是用江南进贡的云锦缝制的,针脚细密,绣着一枝傲雪的寒梅,看着端庄雅致,实则透着一股子刻意的讨好。
“夫人,这是妾身特意寻了老匠人,按照您平日喜欢的样式做的。”
柳姨娘的声音仿佛还残留在耳畔,娇滴滴地带着几分试探:“只是这香气里添了一味‘醉魂草’,说是能安神助眠,让夫人夜里睡得安稳些。”
苏婉垂下眼帘,目光落在香囊底部的收口处。
那里有一道极不自然的褶皱,像是内衬被什么东西撑开过,又 hastily 缝合的痕迹。
她并未立刻声张,而是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,缓缓将香囊置于掌心。
佛堂外传来更鼓声,咚,咚,每一声都敲在人心头最紧绷的那根弦上。
明日便是关家祭祖大典,族中长老齐聚,若此时不能将关廷之昨夜宿在别院的事实钉死,他便能在祖宗牌位前装出一副悲痛守孝、勤勉持家的模样。
而今日黄昏,柳姨娘匆匆赶来,借口母亲病重离去,只留下这枚香囊和一句意味深长的话:“夫人若是觉得香气不适,大可丢弃,只是莫要怪妾身不懂规矩。”
懂规矩?
苏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。
在这苏府正院,规矩从来不是用来束缚她的,而是用来绞杀旁人的刀。
她拿起桌上的银剪,剪刀尖在烛光下闪过一丝寒芒。
“周嬷嬷。”
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穿透了佛堂的寂静。
一直立在阴影中的周嬷嬷无声上前,跪伏在地:“奴婢在。”
“去偏厅取我的针线匣来,再备一碗滚热的茶水。”
周嬷嬷抬眼看了看主子的神色,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,随即低头应诺,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
苏婉手中的银剪稳稳探入香囊底部的缝隙。
丝绸撕裂的声音细微得几乎不可闻,但在死寂的佛堂里,却如同惊雷。
内衬被挑开一角,露出里面塞满的香料粉末。
然而,在那层层叠叠的香料深处,并非普通的安神药粉,而是一截卷曲的纸条。
苏婉屏住呼吸,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出那团东西。
展开一看,是一张裁得整整齐齐的桑皮纸,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一个时辰:亥时三刻。
亥时三刻,正是昨夜关廷之声称在书房批阅公文的时间。
但苏婉知道,那个时间,关廷之根本不在书房。
因为就在半个时辰前,她在窗外看见了别院亮起的灯火,以及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只是,仅仅一个时间,不足以定罪。
关廷之完全可以辩解说,那是他提前写好的日程,或是笔误。
苏婉的心跳微微加速,但她面上依旧波澜不惊。
她将纸条重新折好,放回香囊夹层,然后继续用银剪挑弄着其他的部分。
突然,她的动作停住了。
在香囊另一侧的内衬深处,似乎藏着什么硬物。
那不是香料,也不是纸张,而是一个坚硬、冰凉的小物件。
苏婉皱了皱眉,指尖顺着内衬的边缘摸索,终于触到了一个凸起的棱角。
她再次使用银剪,这次更加小心,生怕破坏了里面的东西。
随着最后一层丝绸被剪断,一个小巧的物件滑落出来,掉在桌面上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那是一个沈氏特制的沉香木更漏。
只有指甲盖大小,做工极其精致,表面雕刻着繁复的云纹,底部刻着“沈”字篆印。
苏婉瞳孔微缩。
这种更漏,是沈家祖传的技艺,市面上极少流通,且每只更漏的底部都有独特的刻痕编号,用于家族内部的信物辨认。
关廷之怎么会有这种东西?
更重要的是,这个更漏怎么会出现在柳姨娘送给她的香囊里?
难道……
苏婉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,寒意瞬间爬满脊背。
这不是柳姨娘送的礼物,而是有人故意设下的局。
或者是柳姨娘想通过这种方式,试探她对关廷之行踪的了解程度?
又或者,这是关廷之留下的某种标记,想要向柳姨娘传递信息,却被她意外截获?
无论哪种情况,这个更漏的出现,都意味着事情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。
它不仅仅是一个证据,更像是一个陷阱。
如果她现在拿出这个更漏,关廷之一定会矢口否认,声称这是柳姨娘伪造的,意图离间夫妻感情。
而没有其他佐证,仅凭一个更漏,很难让人相信关廷之昨夜真的去了别院。
苏婉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她拿起那个更漏,放在鼻尖轻嗅。
除了沉香的味道,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胭脂香。
那是柳姨娘身上常用的“醉花阴”。
看来,这个更漏确实是从柳姨娘那里流转过来的。
但关键问题在于,更漏里是否藏着更多的秘密?
苏婉拿起更漏,对着烛光仔细端详。
更漏的侧面有一条极细的缝隙,若不仔细看,根本发现不了。
她用银针轻轻拨弄那条缝隙,只听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更漏的侧面竟然弹出了一个微小的抽屉。
抽屉里躺着一张折叠得更小的纸片。
苏婉的心猛地一跳。
果然,这里还有文章。
她颤抖着手,用镊子夹出那张小纸片。
展开后,上面没有写字,只有一枚朱砂指印。
那指印鲜红欲滴,形状清晰,显然是刚刚按上去不久。
但这枚指印不属于苏婉,也不属于柳姨娘。
它的指纹粗细适中,指腹宽大,是一个成年男子的指印。
而且,在指印的边缘,还沾着一点未干的血迹。
苏婉感到一阵眩晕。
这意味着,昨晚在这个更漏上按手印的人,不仅去了别院,还可能在那里受了伤,或者与人发生了争执。
而这个更漏,最终出现在了柳姨娘送给她的香囊里。
这说明,柳姨娘与关廷之的关系,比她想象的还要亲密,甚至可能涉及到某种共谋。
她试图通过这个更漏,来验证苏婉的反应,或者是为了掩盖某些更重要的事实。
苏婉握紧了手中的更漏和纸条。
这两样东西,足以成为刺向关廷之的最锋利的剑。
但她也清楚,一旦亮出底牌,就没有回头的余地。
从这一刻起,她不再是那个温婉贤淑、逆来顺受的嫡妻。
她是关家最大的敌人,是撕破脸皮的疯妇。
但为了尊严,为了苏家的颜面,也为了自己和孩子未来的路,她必须这么做。
窗外,风声渐紧,吹得烛火摇曳不定。
佛堂内的檀香已经燃尽,只剩下一堆冰冷的灰烬。
苏婉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襟,将更漏和纸条紧紧攥在手心。
她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,却又带着一丝悲凉。
“周嬷嬷。”
她轻声唤道。
周嬷嬷迅速上前:“夫人有何吩咐?”
“将这个香囊收好,不要让人看见。”
“是。”
“另外,准备笔墨,我要给老夫人写一封信。”
周嬷嬷愣了一下:“夫人,这么晚了,还要写信?”
苏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,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“明日祭祖,有些账,该算一算了。”
她转过身,看向桌上那枚沈氏特制的沉香木更漏。
在昏黄的烛光下,那枚更漏静静地躺着,底部的“沈”字篆印闪烁着幽冷的光。
而在那张写着亥时三刻的纸条旁,那枚鲜红的朱砂指印,显得格外刺眼。
读者会问:那张写着昨夜时辰的纸条上,除了时间,为何还有一枚不属于苏府的朱砂指印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