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寒意顺着尚仪局偏殿的窗棂缝隙钻进来，却抵不过殿内那股甜腻得令人窒息的龙涎香。江晚宁跪在冰冷的金砖上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像是一株被霜雪压弯却不肯折断的寒梅。她垂着眼眸，视线落在尹贵妃绣满金线牡丹的裙摆上，那牡丹开得极盛，每一片花瓣都用织金缎细细勾勒，象征着后宫至高无上的权柄与富贵。
“晚宁妹妹，怎么还不起身？”
尹贵妃慵懒地倚在铺着白狐皮的软榻上，指尖轻轻摩挲着一枚硕大的东珠戒指，那珠子圆润饱满，泛着冷冽的光泽，正如她此刻看似温婉实则冰冷的眼神。两名宫女分立两侧，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着江晚宁的一举一动，仿佛只要她有一丝不敬，便会立刻将她按倒。
江晚宁缓缓抬起头，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顺与感激，声音轻柔得像一阵风：“臣妾谢娘娘恩典。只是这香囊……太沉了。”
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，却在空气中激起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。周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，连赵德全那张圆滑世故的脸上，笑意也僵在了嘴角。他微微眯起眼，手中的拂尘不动声色地扫过地面，似乎在评估这句话背后的分量。
尹贵妃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，那双狭长的凤眼里却闪过一丝玩味：“哦？太沉了？这可是哀家特意让人从江南寻来的老料，里面装的是对妹妹的一片心意。若是嫌重，不如现在就打开看看，若是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，哀家也不怪罪。”
她说得漫不经心，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，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针，直指江晚宁的要害。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，太后寿宴在即，江家如今的处境如同悬在刀尖上的蝴蝶，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。这香囊，与其说是赏赐，不如说是一道催命符，或者是最后一根稻草。
江晚宁的心跳漏了一拍，但她面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。她知道，此刻任何一点迟疑或恐惧，都会成为对方扣下扳机的理由。她必须接住这个烫手的山芋，哪怕里面藏着的是足以让江家满门抄斩的铁证。
“娘娘厚爱，臣妾惶恐。”江晚宁伸出双手，指尖微微颤抖——那是她唯一允许流露出的情绪，也是她精心计算的表演。她接过那只沉甸甸的沉香木香囊，入手冰凉，表面雕刻着繁复的云纹，触感细腻光滑，但在她的指腹下，却能感觉到内部似乎有着异样的硬度。
“姐姐说得是，这香囊确实精致。”柳嬷嬷站在一旁，沉默寡言的她此时终于开口，声音低沉而平稳，“只是这香气有些浓烈，怕是熏着了娘娘和各位姐妹。”
尹贵妃挑了挑眉，目光在柳嬷嬷身上停留了片刻，随即嗤笑一声：“柳嬷嬷倒是会说话。哀家看你是心疼你家主子吧？放心，哀家不会让她轻易‘病’倒的。”
她挥了挥手，示意宫人退下。殿内只剩下她们三人，以及窗外呼啸而过的秋风。赵德全识趣地躬身退到门外，将那扇雕花木门轻轻带上，只留下一道缝隙，便于监视，也为了隔绝外界的嘈杂。
“晚宁妹妹，”尹贵妃站起身，一步步走到江晚宁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，“你母亲当年失势，哀家心里也不好受。如今你入了宫，便是江家的希望。这只香囊里，装着哀家为你求来的平安符，还有……一些江家旧部的名单。你要好好保管，莫要让哀家失望。”
江晚宁握紧香囊，掌心渗出冷汗。她听出了尹贵妃话中的深意：那些“旧部”，或许就是所谓的谋逆证据。尹贵妃想让她自己亲手捧上这份罪证，以此证明江家并未悔改，甚至还在暗中勾结。这是一种心理上的凌迟，比直接的刑罚更让人绝望。
“臣妾定当珍视。”江晚宁轻声说道，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坚韧。她没有反驳，也没有追问，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尹贵妃的下一步动作。她知道，真正的博弈，现在才刚刚开始。
尹贵妃满意地点了点头，似乎享受这种掌控生死的快感。她转过身，重新坐回软榻上，端起茶盏轻抿一口：“好了，你可以回去了。记住，今晚太后寿宴，你要表现得体面些。别给江家丢脸。”
江晚宁福了福身，捧着香囊缓缓退出偏殿。直到走出那扇沉重的木门，感受到外面清冷的秋风拂过脸颊，她才敢稍稍放松紧绷的肩膀。柳嬷嬷快步上前，低声问道：“小姐，如何？”
“没事。”江晚宁摇了摇头，眼中闪过一丝决绝，“走吧，回宫再说。”
回到自己的住所，江晚宁屏退了所有侍从，只留下柳嬷嬷一人。她坐在桌前，烛火摇曳，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。她拿出随身携带的一支银簪，小心翼翼地挑开香囊底部的暗扣。
随着“咔哒”一声轻响，香囊的内衬被揭开。在那层层叠叠的丝绸夹层中，果然藏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。江晚宁用银针轻轻挑出那半张密折，借着烛光仔细辨认。纸张泛黄，墨迹深邃，上面写满了江家的罪名，字迹熟悉而陌生，显然是有人刻意模仿先帝的笔迹伪造而成。
然而，就在她准备将密折重新塞回香囊时，她的动作突然停滞了。
烛火跳动了一下，映照着那半张纸上的墨迹。江晚宁的瞳孔微微收缩，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。
为何这半张写满江家罪名的密折，墨迹竟是干的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