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将一枚沉甸甸的苏绣香囊拍在紫檀木案上，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那声音不大，却像是一记闷棍，狠狠砸在戴婉的心口。深秋的寒意顺着窗棂缝隙钻进来，吹得烛火摇曳不定，也吹乱了案上未干的水墨。戴婉垂着眼眸，视线落在那枚香囊上——它是正红色的，丝线光泽暗沉，像是陈年的血渍晕染开来，上面用金线细细密密地绣着“癸卯”二字。
那是原主的生辰，也是她的忌日。
赵公公站在外间门槛处，手里捏着一串钥匙，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他没有立刻退下，而是用那双细长的眼睛盯着戴婉，像是在欣赏一只落入蛛网的飞虫。殿内的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，连炭盆里毕剥作响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戴答应，娘娘说了，这香囊是赏您的护身符。”赵公公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，带着几分刻意的拖沓，“说是能辟邪，也能安神。您若是喜欢，便贴身戴着；若是嫌重，也可以放在枕边。”
戴婉抬起眼，目光平静如水。她知道，这不是赏赐，是催命符。
秦贵妃这是在试探她。若她收下，便是承认了那个死去的“姐姐”，日后稍有不慎，便是诅咒先例的大罪；若她拒收，便是抗旨不遵，当场就能被冠上“不知尊卑”的罪名废黜。无论怎么选，都是死局。
可戴婉不能选错。
她缓缓起身，裙摆摩擦过地面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她没有看赵公公，而是伸手去拿那枚香囊。指尖触碰到丝线的瞬间，一股阴冷的寒气顺着手臂蔓延而上，仿佛里面包裹着的不是香料，而是一块冰。
“公公说笑了。”戴婉轻声开口，语气柔和，听不出任何情绪，“娘娘厚恩，婉儿怎敢推辞？只是这香囊……似乎有些沉重，怕是里面的香料多了些？”
赵公公眯起眼，手指摩挲着钥匙串：“戴答应说笑了，这是御制贡品，分量自然足。您若是觉得沉，不妨拆开看看，也好知道娘娘的一片苦心。”
这句话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。
香囊已被施了禁制，外人无法轻易打开，更无法篡改其中的内容。一旦拆开，便是破坏了圣物，更是坐实了她对秦贵妃赏赐的不满。若不拆，又无法确认其中是否藏有原主生前的秘密，或是秦贵妃设下的陷阱。
戴婉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她当然知道不能拆。但她也知道，如果不做点什么，今晚的晚膳，她恐怕就再也走不到那张桌子前了。秦贵妃设下的局，不仅仅是在香囊里，更在于人心。她要让所有人看到，戴婉是如何惶恐、如何失态，从而彻底击垮她在皇帝心中的形象。
“多谢公公提醒。”戴婉微微一笑，那笑容浅淡得像是一层薄雾，“既然娘娘有心，婉儿自当珍重。只是这香囊上的针脚有些松散，恐是不吉，不如……”
她说着，手指轻轻勾住了香囊边缘的一根线头。
那是一根极细的金线，与周围的红色丝线交织在一起，若不仔细看，几乎分辨不出来。
赵公公的脸色微变，但他没有阻止，反而向前迈了一步，挡在了门口：“戴答应，这可是娘娘亲手所赐，您这般……”
“公公误会了。”戴婉抬起头，眼神清澈而无辜，“婉儿只是怕它散了，坏了娘娘的好意。只需加固一下，便好。”
话音未落，她手中的银剪已经悄然滑出袖口。
那一瞬间，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烛火跳动了一下，照亮了戴婉低垂的眼睫。她没有犹豫，也没有颤抖，只是轻轻地、精准地挑断了那根金线。
“嗤啦。”
一声极轻微的撕裂声响起。
香囊的一角被挑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，露出里面黑乎乎的填充物。那不是普通的香料，而是一团纠缠在一起的头发和干涸的血迹。
赵公公倒吸一口凉气，后退半步，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：“戴答应！你这是做什么！”
戴婉却没有看他，而是迅速从怀中掏出一枚温润的玉佩——那是皇帝年前赐予她的定情之物，价值连城，也是她在这深宫中唯一的依靠。她将玉佩轻轻放在案上，推向赵公公。
“公公，劳烦您跑一趟御药房，寻一位老药师来，替我看看这香囊里的香料是否变质了。”戴婉的声音依旧轻柔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，“这玉佩，算是给公公的路费，也是给那位药师的谢礼。毕竟，若是因为香囊出了问题，影响了娘娘的兴致，咱们谁都担待不起，不是吗？”
赵公公看着那枚玉佩，眼中闪过一丝贪婪，但随即又被警惕取代。他深知秦贵妃的手段，更清楚戴婉此刻的处境。一个将死之人，最后的挣扎往往是最危险的。
“戴答应，您这是在威胁奴才？”赵公公压低声音，语气中带着寒意。
“公公言重了。”戴婉抬起头，直视着他的眼睛，“婉儿只是在求一条活路。公公也不想看到，明日宫里传出戴氏因‘诅咒’而被赐死的消息吧？那样的话，娘娘的面子上也不好看，对吧？”
这是一次赤裸裸的交易。
戴婉用她最珍视的信物，换取了一个短暂的缓冲时间。她知道，赵公公不会真的去御药房，但他一定会把这件事汇报给秦贵妃。而秦贵妃，为了确认香囊是否真的被破坏，必然会派人来检查。
这就够了。
只要有人来检查，她就有了机会。
赵公公沉默了片刻，最终伸出手，拿起了那枚玉佩。他的手指粗糙而冰冷，划过戴婉的手背，留下一道战栗的痕迹。
“戴答应，您最好祈祷，那药师能看出个所以然来。”赵公公收起玉佩，转身离去，脚步匆匆，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。
殿门重新关上，隔绝了外面的风声。
戴婉瘫坐在椅子上，浑身冷汗浸透了衣衫。她看着案上那道裂开的口子，心中没有丝毫轻松。她知道，自己刚刚签下了一份卖身契。从此以后，她欠赵公公一个人情，也欠了秦贵妃一份更大的债。
但这还不够。
她必须在今晚晚膳之前，彻底毁掉这个香囊，或者，让它变成另一个样子。
翠儿从屏风后闪了出来，脸色苍白如纸。她紧紧抓着戴婉的衣袖，声音颤抖：“主子，那里面有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戴婉打断了她，目光落在香囊上那团黑发上，“那是她的头发，还有她的血。秦贵妃想让我们相信，她是冤魂索命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？拆了它吗？”翠儿急切地问。
“不能拆得太干净。”戴婉摇了摇头，眼神变得锐利起来，“那样会留下痕迹，秦贵妃会怀疑。我们要做的，是让它看起来像是自然损坏，或者是……某种巧合。”
她拿起银剪，小心翼翼地剪下了几缕散落的金线，然后从那团黑发中抽出了一根极细的丝线。那丝线上，缠着一滴干涸的血迹，暗红如铁，散发着淡淡的腥甜气息。
戴婉将这滴血迹藏入袖中，然后用新换的香料填满了香囊的缺口。她的手很稳，针脚细密，看不出任何修补的痕迹。
做完这一切，已是戌时初刻。
远处的钟声敲响，预示着晚膳即将开始。
戴婉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衣襟，将那枚修补好的香囊贴身放好。感受着胸口传来的微弱温度，她深吸一口气，推开了殿门。
走廊尽头，灯火通明，人影绰约。
秦贵妃正在那里等着，等着看她如何出丑，如何崩溃，如何跪地求饶。
戴婉迈出了第一步。
脚下的青石板冰凉刺骨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但她没有回头，也没有停顿。她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她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戴婉，而是一个猎手。
而她手中的猎物，正是那枚绣着忌日的香囊。
风吹过长廊，卷起地上的落叶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戴婉抬起头，看向远处那座高耸的宫殿，眼中闪过一丝决绝。
那根断裂的丝线上，为何缠着一滴干涸的血迹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