蝉鸣声嘶力竭，像是要把这盛夏午后的暑气都喊破。施婉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头的素色裙摆。殿内的冰盆早已化尽，空气黏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，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热浪。
门外传来沉稳却压抑的脚步声，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。翠儿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，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，她却浑然不觉，只是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，眼神里满是惊惶与戒备。
门轴发出轻微的“吱呀”声，并没有完全敞开，只留出一道足以容纳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。庞德那张红光满面的脸探了进来，手里捻着一串油光发亮的佛珠，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。他的目光并未落在施婉脸上，而是先扫过空荡荡的正厅，最后才缓缓定格在施婉那双交叠的手上。
“贵人好兴致，这大热天的，竟还有闲情逸致在此听蝉。”庞德的声音圆润温和，像是抹了油的绸缎，滑腻中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。他并未行大礼，只是微微欠身，那股子老练宫奴特有的傲慢，便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。
施婉心中警铃大作，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。她缓缓抬起眼帘，眸光清浅如水，声音轻柔却字字斟酌：“公公说笑了。本宫不过是在等风，想着若有一阵凉风进来，也能替娘娘省些心力，不必时刻惦记着这边的人是否安好。”
这句话看似谦卑，实则暗藏机锋。她在提醒庞德，贵妃此刻正忙着在后宫周旋，没空一直盯着这个不起眼的偏殿。若是此时闹出不愉快，反倒显得贵妃心胸狭隘，连这点小事都要斤斤计较。
庞德眼角的褶子深了几分，笑意未减，手中的佛珠却停住了转动。他向前迈了一步，靴底踩在青砖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“贵人倒是体贴。娘娘也是担心贵人初入后宫，不懂规矩，特意让老奴送件东西过来，算是个见面礼，也权当是……提点。”
他说“提点”二字时，加重了语气，目光如刀般刮过施婉的袖口。那里鼓囊囊的，显然不是普通的织物，而是藏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。
施婉垂下眼帘，掩住眸底的冷意。她知道，这不是礼物，是投石问路的石子，更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若她拒收，便是抗旨不尊；若她收下，便是接下了这份可能致命的“恩赐”。
“娘娘厚爱，本宫怎敢推辞。”施婉站起身，广袖拂过案几，带起一阵细微的风。她向庞德伸出手，姿态恭敬，却不失尊严，“请公公赐物。”
庞德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盒，打开后，一只青玉镂雕香囊静静躺在其中。那香囊色泽温润，雕工繁复，隐约可见云纹缠绕。然而，在那精致的玉质之下，似乎还包裹着什么异物，使得整体轮廓显得有些僵硬和不自然。
他将香囊拿起，并未递给施婉，而是直接塞进了她宽大的广袖之中。动作粗鲁，力道极大，粗糙的玉角狠狠硌在施婉纤细的手腕上，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。
“贵人小心。”庞德嘴上说着关心的话，眼神却死死盯着她的反应。他在观察，观察她是否会因为疼痛而皱眉，是否会因为不适而本能地甩开，或者，是否会露出丝毫对这件“旧物”的异样神情。
施婉咬紧牙关，忍住手腕传来的剧痛，甚至没有让眉头跳动一下分毫。她将那只香囊紧紧攥在袖中，感受着它透过丝绸传递来的冰冷触感。那重量沉甸甸的，压得她手臂发酸，却也让她的心跳逐渐平稳下来。
“多谢娘娘赏赐。”施婉微微福身，声音平稳，听不出丝毫波动，“此物精致，必能安神。本宫定当珍藏。”
庞德满意地点了点头，眼中的审视稍减，但那份警惕并未消失。“贵人识大体，老奴便放心了。娘娘说了，这香囊里的香料乃是从西域进贡的‘沉水香’，最是静心凝神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，意味深长地看了施婉一眼，“这香料有些年头了，若是用得不当，恐伤身子。贵人还需多加小心才是。”
这番话看似叮嘱，实则是警告。他在暗示，这香囊里未必只有香料，或许还有其他更危险的东西。而他，正在等待施婉犯错，等待她暴露出对这香囊的恐惧或厌恶，以便向贵妃交差，证明这位新晋贵人不过是个不堪重负的雏儿。
施婉心中冷笑，面上却愈发恭顺：“公公放心，本宫自会小心使用。若有不懂之处，还要请教公公。”
庞德哼了一声，不再多言。他转身欲走，却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，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他的目光越过施婉的肩膀，落在了殿外那片被烈日炙烤得扭曲的空气上，仿佛在计算着什么。
“贵人好生歇息。老奴告退。”
随着庞德的离去，殿内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。翠儿立刻冲上前，扶住施婉的手臂，急切地问道：“主子，那太监好生无礼！那香囊……”
施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，示意她安静。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袖口，那里已经被汗水浸湿，紧贴着肌肤。而在那层薄薄的丝绸之下，那只青玉镂雕香囊静静地躺着，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。
那不是寻常香料的甜腻，也不是陈年古物的霉味。
在触手的瞬间，一股极淡、极隐蔽的血腥味，混杂在沉香的味道里，悄然钻入她的鼻腔。
那味道很轻，轻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。但它真实存在，冰冷、腥涩，如同干涸已久的血迹，正透过玉质的缝隙，一点点渗透进她的血脉之中。
施婉的手指猛地收紧，指甲深深陷入掌心，刺痛感让她保持了最后的清醒。她抬起头，望向窗外那片刺眼的白光，眼中再无半分柔弱，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这只香囊，究竟是谁留下的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