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事姑姑指尖冰凉，将那枚绣着并蒂莲却针脚错乱的香囊重重拍在魏氏手心的触感，顺着掌纹一直钻进了骨缝里。
未央宫偏殿的窗棂紧闭，连一丝穿堂风都吝啬给予。三伏天的暑气像一层湿透的厚棉絮，死死捂住了所有人的口鼻。窗外蝉鸣聒噪，一声高过一声，仿佛在催促着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发生。
魏氏垂着眼，看着掌心那枚暗红色的丝绒香囊。上面用金线绣着的并蒂莲，针脚细密得有些诡异，尤其是花瓣边缘，竟是用反针绣出的锯齿状纹路，乍看是繁花似锦，细瞧却是杀机四伏。
“贵人说了，这香囊乃是从内务府挑出来的上上品，特意赏给妹妹安神的。”掌事姑姑的声音尖细刻板，像是砂纸磨过玻璃，“妹妹若是喜欢，便收好。明日孟贵妃晋封典礼，妹妹也要体体面面地出席，莫要失了皇家颜面。”
魏氏抬起眼，目光平静地落在姑姑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。她没说话，只是轻轻合拢手指，将香囊攥紧。丝绒粗糙的质感摩擦着指腹，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。
她知道，这不是赏赐，是催命符。
孟贵妃今日穿着正红色的翟衣，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把玩东珠手串时，眼神慵懒却锐利如刀。她故意留下这个香囊，就是在试探魏氏的反应。任何异常，都会成为罪名。
“姑姑言重了。”魏氏语调平缓，极少用感叹词，习惯用反问句确认对方意图，“贵妃娘娘厚爱，臣妾惶恐。只是这香囊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指尖微微用力，指甲掐进香囊的系带里。
“只是什么？”掌事姑姑眯起眼睛，身子前倾，那股子压迫感扑面而来。
“只是这香囊近日受潮，香气有些散乱。”魏氏松开手，让香囊自然地躺在掌心，语气依旧不卑不亢，“若直接佩戴，恐冲撞了贵妃娘娘的贵气。不如……”
“不如什么？”
“不如留在臣妾这里晾干。”魏氏抬起头，迎上姑姑审视的目光，“待明日前，香气归位，再呈给娘娘也不迟。毕竟，这是娘娘的心意，臣妾不敢怠慢半分。”
掌事姑姑盯着她看了半晌，似乎在判断这话里有几分真假。殿内的空气凝固得几乎能听见灰尘落下的声音。
魏氏的心跳在胸腔里平稳地律动，面上却是一副恭顺谦卑的模样。她知道，自己必须赌一把。赌姑姑急于回去复命，赌她们没时间细细查验这香囊里的玄机。
终于，掌事姑姑冷哼一声，直起身来：“也好。若是明日出了差错，妹妹担待得起吗？”
“臣妾万死不敢。”魏氏低下头，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。
姑姑转身离去，脚步声在长廊上渐行渐远。直到那扇雕花木门重新关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，魏氏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
她走到桌案前，将那枚香囊轻轻放下。桌面上摆着一盏铜炉，余温尚存，几缕青烟袅袅升起，带着淡淡的檀香味道。
魏氏拿起香囊，对着窗外的天光仔细端详。并蒂莲的金线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，那些反针绣出的锯齿状纹路，在光影交错间，隐约构成了一串扭曲的字迹。
她记得，这香囊里的八字，属于一位已故妃嫔，而非现任主子。孟贵妃想要的是替罪羊，是一份能彻底掌控后宫的把柄。而她，就是那个被选中的棋子。
“姐姐。”
一个颤抖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。翠儿探出头来，脸色苍白，额头上满是冷汗。她是魏氏最信任的心腹，此刻眼中满是惊恐与无助。
“怎么了？”魏氏没有回头，手中的动作未停。
“我……我在整理旧物时，发现了一些东西。”翠儿的声音尖锐而急促，“这香囊的针法……我在旧主宫中见过类似的。那是巫蛊之术！里面装的不是香料，而是生辰八字！”
魏氏的手指猛地一顿。
她早就知道。早在接旨入宫的那一刻，她就察觉到了不对劲。但她不能说出来，至少现在不能。一旦说破，便是诅咒先帝遗孀，大逆不道，当场赐死都不为过。
“嘘——”魏氏转过身，食指竖在唇边，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，“翠儿，你听我说。”
“可是姐姐，这……”翠儿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，“我们得赶紧把它扔了！或者烧了！不然明天……”
“扔了？烧了？”魏氏冷笑一声，声音低沉而冷静，“你觉得，掌事姑姑会让我们这么轻易地处理掉它吗？她在外面等着呢。如果我们现在动手，就是心虚；如果我们不动手，就是默许。”
翠儿愣住了，张着嘴，说不出话来。
魏氏走上前，握住翠儿冰凉的手。那双手在剧烈地颤抖，仿佛随时都会碎裂。
“翠儿，你想活吗？”魏氏问。
翠儿拼命点头，泪水顺着脸颊滑落。
“想活，就得听话。”魏氏松开手，转身走向窗边，“今晚子时前，我们必须把这香囊处理掉。但不是扔，也不是烧。”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？”
“我们要让它‘自然’地消失。”魏氏望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，眼神深邃如潭，“而你，翠儿，你要做一件事。”
翠儿抬起头，眼中闪过一丝疑惑：“什么事？”
魏氏没有回答，只是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，递给翠儿。帕子上沾着一点朱砂红的痕迹，那是刚才拍在香囊上的印泥。
“把这个擦干净。”魏氏淡淡地说，“然后，去厨房拿一碗剩下的残羹剩饭，吃完它。记住，不许剩一粒米。”
翠儿接过帕子，愣在原地：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只有这样，明日当贵妃问起香囊为何气味大变时，我们才能说，是你贪吃厨下残羹，误触了香囊，导致香气混杂。”魏氏转过头，目光如冰，“至于香囊本身……”
她拿起桌上的铜炉，拨弄了一下里面的炭火。火星飞溅，照亮了她半边脸庞，显得阴晴不定。
“我会把它放在火盆边缘。让它慢慢烤干，慢慢变色。等到明天，它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被高温烘烤过度、已经报废的死物。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废物的去向。”
翠儿浑身发抖，似乎明白了什么，却又不敢深想：“姐姐……那如果……”
“没有如果。”魏氏打断她，语气不容置疑，“你是我的心腹，你的命是我的。但在这宫里，有时候牺牲一个人，才能保全一群人。你懂吗？”
翠儿咬紧嘴唇，直到渗出血珠。她点了点头，眼眶通红，却倔强地不肯再流一滴泪。
魏氏看着她，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。愧疚吗？或许有。但更多的是决绝。在这吃人的皇宫里，仁慈是最无用的奢侈品。她必须狠下心，才能活下去。
“去吧。”魏氏挥挥手，“别让人看见。”
翠儿深吸一口气，抹了一把脸，转身消失在屏风后。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冤魂。
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。只有铜炉里的炭火发出轻微的爆裂声，像是在倒计时。
魏氏坐回椅子上，再次拿起那枚生辰八字香囊。这一次，她看得更清楚了。透过丝绒的缝隙，隐约能看到里面折叠的一张薄纸。纸上写着的名字，笔画扭曲，透着股森然的怨气。
她不知道这个名字究竟是谁的，也不想知道。重要的是，它必须在今夜消失。
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停了。夜幕降临，黑暗如潮水般涌来，淹没了整个未央宫。
魏氏站起身，走到火盆旁。她将香囊轻轻放在火盆边缘的灰烬上。那里温度不高，足以让丝绒变色，却不足以点燃它。
她退后一步，静静地看着。
火光跳动，映在她的瞳孔里，忽明忽暗。
她在等。等翠儿回来，等事情尘埃落定，等明天那场盛大的晋封典礼。
而在这一切之下，那根藏在丝线里的生辰八字，究竟写的是谁的姓名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