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钟敲过第三响，沈婉寝殿内的地龙烧得正旺，却压不住那股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。
她坐在紫檀木梳妆台前，铜镜里映出一张素净的脸，眉眼温婉，唯独那双眸子深不见底，像一口枯井，吞下了所有惊涛骇浪。
今日是太后寿宴，也是她沈婉入宫三年来，第一次被允许出席如此盛大的场合。
更准确地说，这是柳贵妃特意安排的“鸿门宴”。
贴身宫女秋菊端着铜盆进来，水面上漂着几片残败的荷花瓣，倒映着窗外阴沉的天色。秋菊垂着眼帘，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，将一盆热水放在案几旁。
“娘娘，该更衣了。”秋菊的声音细若蚊呐，“方才内务府送来贵妃娘娘赏赐的香囊，说是特意为娘娘求子祈福制的。”
沈婉的手指微微一顿，指尖触到那枚绣工繁复的锦囊时，感到了一丝异样的硬挺。
那不是寻常香料该有的质感。
丝绸的触感细腻冰凉，可内衬里那层薄薄的纸片，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干燥与脆硬，像是风干的某种草药，又像是……被人精心折叠过的秘密。
“放那儿吧。”沈婉淡淡道，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，“贵妃娘娘真是有心了。”
秋菊退至一旁，目光在那香囊上停留了一瞬，随即低下头，不敢再看。
沈婉拿起香囊，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金丝线。这香囊做得极精致，牡丹缠枝，寓意富贵吉祥，若是旁人见了，定会赞一句贵妃贤良淑德，连新晋妃嫔的生育大事都放在心上。
可她沈婉知道，这看似温情的赏赐背后，藏着什么。
三日前，她在整理旧物时，偶然发现太医院院判裴清曾私下拜访过贵妃。那时她并未在意，只当是寻常问安。直到昨夜，她让暗中控制的一名小太监去查探裴清的药房，才得知裴清近日一直在配制一种名为“断肠散”的禁药，而这药的成分，竟与避子汤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
若此时不反击，日后孩子出生，便会被扣上谋害皇子或自身不育的帽子。
永无翻身之日。
沈婉放下香囊，起身走向窗边。窗外寒风凛冽，吹得窗棂发出轻微的吱呀声，像是在警告着什么。
她知道，柳贵妃要的不是她的命，而是她的子嗣，以及她作为母亲的权利。
一旦腹中胎儿保不住，她便成了后宫的笑柄，一个无法生育的废人。
而柳贵妃，就能借此机会，彻底断绝她所有的希望，确立自己独宠的地位，并掩盖太医违规行医的证据。
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，披着恩典的外衣，在阳光下进行。
沈婉转过身，看着桌上那枚香囊，眼神逐渐变得冷硬。
她不能忍。
今日谢恩，便是决战之时。
她必须当众拆穿这香囊里的玄机，将祸水引向贵妃与太医，保住自己的皇嗣。
但这一步棋，走得险之又险。
稍有不慎，便是欺君大罪。
沈婉深吸一口气，平复下心中的波澜。她走到桌前，重新坐回镜前，开始梳理长发。
发髻梳得一丝不苟，簪上一支素银扁方，再无其他装饰。
这是她的策略：低调，隐忍，却又暗藏锋芒。
秋菊在一旁伺候着，眼神闪烁不定，似乎有什么话想说，却又不敢开口。
沈婉余光瞥见，心中冷笑。
这丫头，怕是也被柳贵妃收买了，或者至少，是被吓破了胆。
“秋菊。”沈婉忽然开口，声音轻柔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感。
“奴婢在。”秋菊浑身一颤，连忙跪下。
“昨日太医裴清私访贵妃之事，你是怎么知道的？”沈婉一边挽起头发，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，仿佛在聊今天的天气。
秋菊的脸色瞬间煞白，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“奴婢……奴婢只是听宫中老嬷嬷闲聊提起……”秋菊声音颤抖，不敢抬头。
沈婉停下手中的动作，透过铜镜，冷冷地看着秋菊的后脑勺。
“闲聊？”她轻笑一声，“这宫里，哪有什么闲聊？每一句话，都可能是要命的刀。”
秋菊吓得连连磕头：“娘娘饶命！奴婢再也不敢乱听了！”
沈婉没有再说话，只是拿起一把金剪刀，剪断了发尾的一缕碎发。
咔嚓一声，清脆刺耳。
这一剪，剪断的是过去的软弱，也是她对秋菊最后的一点信任。
从今往后，这寝殿里，只能有听话的人，不能有知情的人。
收拾妥当后，沈婉拿起那枚香囊，走进内室。
内室昏暗，只有几盏烛火摇曳。
她从袖中取出一根细针，针尖淬过毒，闪着幽蓝的光。
这是她最后的底牌，也是她保命的符咒。
沈婉坐在榻上，手指灵活地挑开香囊底部的缝线。
针脚细密，用的是苏杭特有的双面绣法，若非细心之人，根本看不出破绽。
随着最后一针挑开，内衬缓缓裂开一道口子。
一股淡淡的苦味混合着血腥气扑面而来。
沈婉眉头微蹙，强忍着不适，用手指伸进裂口，小心翼翼地捏住那张折叠的药纸。
药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迹，全是避子汤方的配伍禁忌与服用方法。
字迹清秀，却是裴清的笔迹。
沈婉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果然，一切如她所料。
柳贵妃不仅想要她的命，还要让她死得不明不白，背上一个谋害皇嗣的罪名。
好狠毒的心肠。
沈婉没有犹豫，迅速将药纸取出，揉成一团，塞进袖口的暗袋中。
然后，她用金线将香囊的裂口重新缝合。
针脚依旧细密，完美无瑕，仿佛从未被打开过。
做完这一切，沈婉长舒一口气，额头上已满是冷汗。
她剪断了香囊的一根线头，这是一个关键的动作。
因为只有这样，她才能确保药纸不被轻易取出，同时也留下了一个微小的、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破绽。
这个破绽，将成为她反击的关键证据。
如今，她已无法再装作不知情。
每一步，都走在刀尖上。
沈婉站起身，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。
镜中的女子，面容平静，眼神清澈，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取证从未发生过。
但她知道，真正的战斗，才刚刚开始。
走出寝殿时，天色已近午后。
太和殿外的广场上，早已人声鼎沸。
各宫妃嫔齐聚于此，等待着太后的寿宴正式开始。
沈婉迈步向前，裙摆拂过青石板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她能感觉到，周围投来的目光，或轻蔑，或嫉妒，或冷漠。
那些眼神，像无数根针，扎在她的皮肤上。
但她没有退缩。
因为她知道，此刻的她，身后空无一人，唯有怀中的孩子，是她唯一的依靠。
就在她即将踏入广场的那一刻，脚步忽然顿住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那是柳贵妃派来的监视嬷嬷，王嬷嬷。
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，脸上挂着僵硬的微笑，手里拿着一串钥匙，挡住了沈婉的去路。
“沈妹妹，贵妃娘娘吩咐，说这香囊贵重，怕你路上不慎遗失，特意让老奴送送你。”王嬷嬷的声音尖利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沈婉心中一紧，但面上依旧保持着温婉的笑容。
她看着王嬷嬷伸出的手，那手上戴着翡翠扳指，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。
“劳烦王嬷嬷了。”沈婉柔声道，将香囊递了过去。
王嬷嬷接过香囊，仔细检查了一番，确认无误后，才满意地点点头。
然而，就在交接的一瞬间，沈婉敏锐地注意到，王嬷嬷的眼神在香囊底部停留了片刻。
那里，正是她剪断线头的地方。
王嬷嬷发现了吗？
还是仅仅出于习惯性的检查？
沈婉不敢赌。
她紧紧攥着袖口，感受着里面药纸的轮廓，心跳如鼓。
王嬷嬷将香囊递给身边的侍女，示意她收下。
“沈妹妹请吧，太后娘娘还在等着呢。”王嬷嬷侧身让开，脸上的笑容愈发僵硬。
沈婉深深看了她一眼，迈过了那道门槛。
风，更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