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殿内的空气潮湿得仿佛能拧出水来,初夏的阴雨像一张灰蒙蒙的网,死死罩住了这座冷清的院落。
掌事姑姑站在三步之外,那双涂着丹蔻的手微微颤动,指尖捏着一只绣工精致的香囊。那香气并非寻常的檀木或桂花,而是一种甜腻到发苦的怪味,直钻入鼻腔,让人心头莫名一紧。
乔婉跪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,额头抵着地面,没有抬头。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如针尖般刺在自己后颈上,带着审视与轻蔑。在这深宫之中,新晋答应不过是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,周围侍从的眼神里满是看戏般的冷漠,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人倒下。
“抬起头。”掌事姑姑的声音尖细,像是指甲划过瓷面,“贵妃娘娘赏赐的东西,是要双手接住的。你这一跪,是嫌娘娘赏赐得太重,还是嫌自己命太贱?”
乔婉缓缓起身,动作慢得近乎迟缓。她垂着眼帘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声音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窗外的雨:“姑姑说笑了。婉儿初进宫,不懂规矩,让姑姑费心了。只是这香囊……”
她故意停顿,手指轻轻抚过袖口,似乎在掩饰紧张,实则是在观察对方的反应。这种反常的镇定,让掌事姑姑眯起了眼。
“怎么?不喜欢?”掌事姑姑冷笑一声,将香囊往前递了递,力道大得几乎要戳进乔婉胸口,“这可是贵妃娘娘亲手挑的料子,前位贵人临终前,也是这般模样呢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,在乔婉耳边炸响。前位贵人暴毙时,身上确实穿着同款样式的衣物,且死状凄惨。如今这香囊出现在她手中,绝非巧合。
乔婉没有退缩,反而向前迈了半步,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。她伸出双手,看似恭敬地接过香囊,指尖却在触碰布料的一刹那,迅速而隐秘地捻起了一线内衬。
“多谢娘娘恩典。”乔婉轻声说道,语气中听不出丝毫波澜,“婉儿定当好好珍藏,日日佩戴,不敢有半分怠慢。”
掌事姑姑盯着她的眼睛,试图从中找出破绽。然而乔婉的眼底平静如死水,只有那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。她知道,此刻任何一丝慌乱都会成为杀身之祸。
“记住,”掌事姑姑压低声音,凑近了些,那股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,“有些东西,看了就要忘。忘了,才能活得久。若是忘了不干净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,只是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香囊上的金线,发出细微的“吱呀”声。那声音在寂静的偏殿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乔婉低头看着手中的香囊,心中寒意更甚。她借着整理衣襟的动作,将香囊藏在掌心。指腹摩挲着粗糙的针脚,那里缝得异常紧密,甚至透着一股陈旧的霉味。
她想起入宫前母亲曾教过她辨别药材的法子,那种甜腻中带苦的味道,正是“断肠草”混合了某种特殊香料后的气味。而前位贵人死前,也曾服用过类似的汤药。
掌事姑姑见她神色无异,眼中的警惕稍稍褪去,换上了一副假意的慈爱:“既如此,便退下吧。明日晨昏定省,莫要迟了。”
说完,她转身离去,拖地的裙摆扫过地面,带起一阵尘土。门扉合拢的瞬间,乔婉脸上的恭顺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决绝。
她走到窗边,拉开一道缝隙。外面的雨还在下,雨水顺着屋檐滴落,砸在青石板上,溅起一朵朵细小的水花。
乔婉深吸一口气,将那缕异香吸入肺腑。她闭上眼,脑海中迅速回放着刚才的细节:掌事姑姑指尖的微颤、那句未说完的警告、以及香囊内衬那熟悉的针法。
这不是赏赐,这是投名状,也是催命符。
她打开香囊的暗扣,从里面取出一小包干燥的药渣。那颜色暗红,质地酥脆,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。她将药渣凑近鼻尖,确认无误后,脸色苍白如纸。
这就是前位贵人死因的关键证据。唐贵妃竟然将其塞进她的贴身之物中,是想让她成为替罪羊,还是想借她的手除掉知情者?
乔婉握紧拳头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。原本只想苟活于世的念头在这一刻彻底破碎。她必须查清真相,否则今日她是猎物,明日便是刀俎下的肉。
窗外,一道闪电划破夜空,照亮了她眼中那一抹幽暗的光。这场针对前位贵人的阴谋,已经悄然张开了它的獠牙,而她,已被牢牢咬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