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前的空气黏稠得像是能拧出水来,汪婉坐在紫檀木榻上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暗纹。窗外蝉鸣嘶哑,屋内却静得只能听见铜漏滴水之声。这种闷热并非天象所致,而是人心算计到了极致后的压抑。
柳青站在门槛外半步的位置,手里捧着一个描金漆盒,腰弯得很低,声音娇滴滴地透着讨好:“夫人,这是温大人特意吩咐奴婢送来的。说是西域进贡的‘沉水安神香’,最是助眠,夫人近日操持中馈辛苦,正好歇息。”
汪婉没有立刻接话,目光在那漆盒上停留了片刻。盒盖未封,一缕甜腻得令人作呕的香气已突兀地闯入了原本清冷的闺房。那香味极浓,浓得有些发假,像是一朵盛开到腐烂的花,强行塞进了这方寸之地。
“温大人倒是体贴。”汪婉语调平缓,听不出喜怒,“只是这香的气味,似乎比寻常沉水香烈了些。柳姑娘确定是安神之用,而非提神之需?”
柳青心头一跳,面上却笑得愈发温婉:“夫人说笑了,奴婢怎敢在夫人面前耍弄花样?这可是温大人亲自验过才送来的,定是极好的。”
翠儿在一旁攥紧了拳头,眼中闪过一丝焦躁,刚想开口反驳,却被汪婉一个眼神制止。汪婉知道,此刻若发作,便是坐实了妾室欺瞒、正妻善妒的罪名;若不发作,便是要咽下这口带着毒刺的气。
她缓缓站起身,裙摆拂过地面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汪婉走到桌前,并没有去接那个漆盒,而是端起旁边早已凉透的茶盏,轻轻吹了吹浮沫。
“既是大人的心意,婉儿岂有不受之理?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依旧冷静如常,“柳青,将香放在案几上吧。你回去告诉温大人,就说我感激他的关怀,今夜便用此香安寝。”
柳青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,仿佛汪婉的顺从正是她想要的结果。她将漆盒轻轻放下,指尖有意无意地在盒盖上划过,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。“那奴婢告退,不打扰夫人休息了。”
门扉合拢,隔绝了外间的光线,也隔绝了柳青那张虚伪的笑脸。屋内重新归于寂静,只有那缕异香愈发浓烈,钻进鼻腔,带着一种奇异的压迫感。
汪婉屏退了翠儿,独自留在房内。她走到案前,伸手打开漆盒。盒内整齐排列着几块黑色的香饼,表面光滑,色泽暗沉,看不出丝毫异样。但她记得,温衡最近生意上的亏空越来越大,急需家族资金支持,而这位新纳的通房柳青,背景不明,来得蹊跷。
她伸出手指,捻起一小撮散落的香粉。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,但那股甜腻的味道却在瞬间变得更加刺鼻。汪婉眉头微蹙,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念头:这味道太甜了,甜得掩盖了什么,或者说,甜得是为了突出某种被隐藏的东西。
“翠儿。”汪婉低声唤道。
贴身丫鬟翠儿立刻闪身回到房中,神色紧张:“夫人,那柳青刚才在门外偷听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汪婉打断了她,目光并未离开手中的香粉,“你去查一下,柳青入府前,可曾接触过前朝旧案的相关人物。还有,温衡在外经商的那笔账目,最近的流水是否有异常。”
翠儿咬了咬嘴唇,压低声音:“夫人,奴婢之前偶然听到柳青与人说话,语气惊恐,似乎被人威胁……”
汪婉心中一动,但面上不动声色:“此事暂且压下,不要打草惊蛇。柳青既是棋子,那执棋之人是谁,还需要时间才能看清。但这香……”她顿了顿,将那一小撮香粉重新放回盒中,“不能留,也不能扔得太明显。”
她拿起火折子,点燃了一小截线香,插入旁边的博山炉中。火焰跳动了一下,随即稳定下来。汪婉盯着那升腾起的烟雾,眼神深邃如潭。她要做的,不是当场揭穿,而是让这香成为引信,炸开温衡精心编织的网。
夜深了,雨点终于砸了下来,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窗棂。汪婉坐在灯下,翻开一本账册,那是她暗中掌握的温衡在外经商的线索。每一笔数字背后,都可能藏着温衡的秘密。而此刻,那股异香弥漫在整个房间,渗入她的衣袖,渗入她的呼吸,甚至渗入她翻阅账册的手指缝隙。
她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,但并不严重,反而让她更加清醒。这香里有药,而且是那种能让人放松警惕、却又不会立刻昏迷的药。温衡这是在试探她,看她是否真的如表面上那般软弱可欺。
汪婉冷笑一声,继续翻看账册。她知道,明日柳青就要以妾室身份回门拜见长辈,这是温衡在确立他在府中的绝对权威,也是在测试她的底线。若她此时不出手,日后便是永久的压制。
窗外的雷声滚滚而来,震得窗纸微微颤抖。汪婉放下账册,看向博山炉中渐渐燃尽的香灰。烟雾缭绕中,她仿佛看到了温衡那张温润如玉却藏着算计的脸,以及柳青那双充满野心与恐惧的眼睛。
这场戏,才刚刚开场。
她伸出手,轻轻拨弄了一下炉中的灰烬,看着那余温尚存的香灰散开,露出底下尚未完全燃烧的香饼一角。这一格动作,看似随意,实则是在确认香的燃烧速度是否异常。
果然,那香饼的燃烧速度比正常沉水香快了半拍。这意味着,其中掺杂了助燃物,或者是某种挥发更快的成分。
汪婉收回手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她不需要证据,只需要这香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。明日,当柳青在新宅炫耀这份“恩宠”时,这香将成为她最大的破绽。
雨越下越大,淹没了所有的声响,却掩盖不住人心深处的暗流涌动。汪婉闭上眼,深吸了一口气,任由那苦杏仁般的尾调在舌尖蔓延。
为何这香燃起来时,空气中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杏仁味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