宗祠内的空气沉得像一块浸透了水的厚棉布,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。
萧婉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,膝盖处的剧痛早已麻木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。她垂着眼帘,目光落在自己膝前那一滩尚未干涸的深色水渍上。那是“那瓶洒出的祭酒”,此刻正静静地趴在月白裙摆上,像是一朵诡异绽放的墨色莲花。
“大嫂这身子骨,怕是连祖宗的香都供不稳了。”
一声娇柔却刻意拔高的嗓音划破了死寂。白氏一身浅粉色襦裙,在这肃穆阴暗的宗祠里显得格外刺眼。她手里绞着一方绣着缠枝莲的帕子,指尖泛白,眼神里却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萧婉缓缓抬起眼皮,声音平静无波:“二弟妹说笑了。若非二弟妹手滑,这祭酒怎会泼得如此‘精准’?”
周围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来。族中长老们面色凝重,父亲萧老爷站在主位旁,眉头紧锁,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不定,却始终没有开口制止这场闹剧。
“大嫂这是何意?”白氏故作惊讶地掩唇,眼眶瞬间红了,“方才祭祖,是大嫂行礼时姿态不端,惊扰了列祖列宗,才导致祭酒倾覆。我不过是上前搀扶,谁知……谁知反倒沾了一身晦气。”
她说得滴水不漏,将“失仪”的黑锅稳稳扣在萧婉头上。
萧婉没说话,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,让膝盖承受更重的压力。疼痛让她保持清醒。她知道,一旦香燃尽而无人翻案,今日之事便成了铁证——正妻不知检点,祭祀失仪,按族规当被休弃或降为通房。
风向变了。
一阵穿堂风从宗祠高窗灌入,卷起几缕香灰。萧婉敏锐地捕捉到,那股原本弥漫在空气中的陈旧霉味,忽然混进了一丝极淡、极甜腻的异香。
那不是寻常的祭祀用酒该有的味道。
“二弟妹身上的香气,倒是比这祠堂里的陈年旧木还要浓郁几分。”萧婉轻声说道,语气中听不出喜怒,只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白氏脸色微变,下意识地后退半步,手中的帕子攥得更紧:“大嫂莫要胡言乱语,妾身素日清淡,怎会有这般异味?定是这祠堂阴气重,熏乱了大嫂的神智。”
“是吗?”萧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目光扫过白氏裙角。那里有一处不起眼的褶皱,正是祭酒泼洒时的受力点。
如果真是意外泼洒,液体应当呈放射状飞溅,或者顺着裙摆自然流淌。可眼前这滩污渍,边缘整齐,中心厚重,且……静止不动。
翠儿在一旁急得快要哭出来,小声提醒道:“夫人,那酒……那酒好像没渗进去。”
萧婉心头一动。
她低下头,看似是在忍受痛苦,实则用眼角的余光仔细观察。那祭酒并未如普通酒水般迅速渗透进厚重的织金缎面料,而是浮在表面,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油膜。
更奇怪的是,它没有溅起任何水花,也没有四散飞溅的痕迹。
就像有人拿着一个装满粘稠液体的瓶子,轻轻倾倒,然后……停住了。
“父亲。”萧婉终于开口,声音不大,却足以让全场安静下来,“儿子以为,二弟妹所言‘搀扶’二字,恐有误会。”
萧老爷叹了口气,刚想打圆场:“婉儿,你身子要紧,此事……”
“父亲。”萧婉打断了他,抬起头,目光清澈而坚定,“若真是搀扶,为何二弟妹的手,一直放在我的腰侧?而非手臂?”
此言一出,满堂哗然。
白氏猛地瞪大眼睛,脸上的妆容因惊慌而显得有些扭曲:“大嫂!你……你血口喷人!妾身何时碰过你的腰?分明是你自己站立不稳,撞翻了案台!”
“哦?”萧婉轻笑一声,身体微微前倾,靠近白氏,“那二弟妹不妨让众人看看,你袖中那只玉瓶,是如何‘不小心’掉落的?”
白氏浑身一僵。
就在刚才混乱之际,她的右手一直藏在宽大的袖子里,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。而那袖口深处,隐约露出一个圆润的轮廓——那是祭酒的瓷瓶底。
“你……你胡说!”白氏尖叫起来,想要藏起手,动作却显得僵硬而拙劣。
萧婉靠在身后的柱子上,感受着膝盖传来的刺痛和腹中翻腾的饥饿感。但她知道,自己赢下了第一步。
那瓶祭酒,不仅仅是污蔑的工具,更是白氏急于确立地位、掩盖其他秘密的凶器。
而她萧婉,绝不会让它仅仅成为一件污物。
窗外的雷声终于滚过天际,暴雨将至。昏暗的光线中,那滩浮在裙面上的祭酒,似乎泛起了一层诡异的暗红色光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