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扑通。”
膝盖砸在青砖上的闷响，比窗外骤雨击打瓦片的声响更沉。苏婉没叫疼，只是微微颤了一下睫毛，随即垂首敛目，将脊背挺得笔直，像一尊早已风干却尚未倒塌的泥塑。
灵堂里弥漫着陈年檀香混合着霉湿空气的味道，呛得人喉咙发紧。正中央摆着一口黑漆棺材，上面供着生母林氏的牌位——那字迹新墨未干，透着一股子刺眼的鲜红，仿佛还在滴血。
薛氏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，一身素净丧服下摆绣着极暗的云纹，只有凑近了才能瞧见那金线勾勒出的狰狞兽首。她手里攥着一根紫檀木拐杖，指节泛白，眼神浑浊如死水，却在那一瞬间死死钉在苏婉身上。
“跪好。”
声音尖利，像是生锈的铁片刮过玻璃。
陈福站在旁侧，腰弯得像只虾米，手里捧着盏冷透的茶，眼皮耷拉着，不敢看苏婉惨白的脸，也不敢看自家主母那双要吃人的眼。
苏婉低着头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，那是伪装出来的怯懦与顺从。“儿媳遵命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，软糯中带着几分颤抖，仿佛真的被这突如其来的刑罚吓破了胆。可只有她自己知道，膝盖下的寒意正顺着骨髓往上爬，冻住了所有即将脱口而出的尖锐质问。
这是规矩。是大周朝礼教吃人时，最体面的一层皮。
薛氏冷哼一声，拐杖重重顿地：“你母亲走得蹊跷，府里上下都在议论，说你是克星。今日是你守孝的第一夜，若连这点苦都受不住，传出去，薛家的脸往哪搁？娇儿还要嫁入高门，容不得半点污点。”
提到“薛娇”二字，薛氏的目光阴毒了几分。
苏婉心中冷笑。薛娇那个伪善的嫡姐，此刻怕是在闺房里对着铜镜描眉，算计着如何洗清自己与庶母之死的关联吧？而她苏婉，这个名义上的女儿，实则寄人篱下的孤女，成了完美的替罪羊。
“儿媳明白。”苏婉低声应道，额头几乎贴到冰冷的地面，“儿媳愿为母亲赎罪，为家族分忧。”
赎罪？分忧？
她在心里咀嚼着这两个词，尝到了满嘴的血腥味。
雨越下越大，雷声滚过天际，震得窗棂嗡嗡作响。灵堂内的烛火摇曳不定，将众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漫长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，青砖的寒气透过膝头的麻布，一点点侵蚀着苏婉的知觉。她的双腿开始麻木，随后是针刺般的剧痛。但她不能动，甚至不能调整呼吸的频率。
陈福时不时地往前凑一步，目光扫过香炉，又迅速移开，像是在确认什么，又像是在警告什么。
“夫人，夜深了，您也歇歇吧？”陈福小心翼翼地提议，声音里透着讨好的卑微。
薛氏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盯着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，眼神有些恍惚。半晌，她才幽幽开口：“急什么？这才刚开头。”
她的目光转向苏婉，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笑：“婉儿，你知道这香灰里，有什么吗？”
苏婉心头一跳。
她缓缓抬起眼帘，看向那口巨大的青铜香炉。炉内香灰堆积如山，表面平整，但在烛光映照下，似乎有一处颜色略深，隐隐透着异样的光泽。
“儿媳不知。”苏婉如实回答，语气恭敬而愚钝。
“哼，无知者无畏。”薛氏站起身，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到香炉前，“你母亲生前最爱用这沉香，说是能安神定魄。可如今她死了，这香灰里，怕是混进了不该有的东西。”
说着，薛氏忽然伸手，想要去拨弄香灰。
“夫人！”陈福惊呼一声，下意识想拦，却又不敢真碰触薛氏的手，只能僵在半空。
薛氏的动作一顿，回头瞪了陈福一眼，那眼神里的狠厉让陈福浑身一颤，缩回了手。
“怎么？你也觉得我不该碰？”薛氏冷笑，“我是这府里的女主人，我儿子的母亲，我想看看亡妻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，有何不可？”
她重新转过身，枯瘦的手指伸向香灰深处。
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处异样之时，苏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她知道那里有什么。
那是生母临终前塞给她的半块玉佩的另一半——一支精致的白玉簪，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梅花，花瓣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痕，那是生母为了保护它不被发现，故意磕碰出来的痕迹。
如果现在被薛氏拿出来，那就全完了。
那道裂痕，就是私通外男、败坏门风的铁证！也是薛娇为了掩盖毒杀真相，强行安插在她身上的罪名源头！
苏婉必须阻止。
但此刻的她，只是一个正在守孝、双腿跪麻、毫无还手之力的儿媳。
硬抢？不行。
言语劝阻？会被视为对长辈的不敬，加重罪名。
唯一的办法，是利用“规矩”。
“母亲。”苏婉忽然开口，声音依旧轻柔，却多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恐，“父亲生前曾交代，香灰乃祭祀之物，沾染了祖先灵气，女子之手阴气重，若是惊扰了母亲在天之灵，恐怕……恐怕会降祸于府上。”
这是一句虚妄的恐吓，但在迷信的古代，尤其是这种充满怨气的灵堂里，往往比刀剑更有效。
薛氏的手指悬在半空，犹豫了一瞬。
她当然不信鬼神，但她信风水，信运势，更信薛娇的未来。
“降祸？”薛氏眯起眼睛，打量着苏婉，“你倒是孝顺，知道怕祸及家人。”
她收回手，拍了拍袖口的灰尘，仿佛在拍掉什么脏东西。“罢了，既然你这么怕，那就由着你吧。不过，这香灰里的东西，迟早要查清楚。若是查不出来，你这‘不祥’的名声，可就坐实了。”
苏婉暗暗松了口气，后背已被冷汗浸透。
她不敢抬头，只能继续跪着，忍受着膝盖传来的撕裂感。
薛氏似乎并不打算就此罢休。她走到一旁的案几前，拿起一盏茶，轻轻吹了吹浮沫，然后抿了一口。
“陈福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去把香炉边的烛台换一下。这光线太暗，看不清东西。”
苏婉瞳孔微缩。
换烛台？
这意味着，有人要靠近香炉，并且有理由长时间停留在那里。
如果那个人不是她，而是别人……
“是。”陈福应声，转身走向香炉。
他的脚步很慢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苏婉的心尖上。他走到香炉旁，并没有立刻动手，而是先看了看薛氏的脸色。
薛氏端着茶杯，似笑非笑地看着苏婉：“婉儿，你看，陈福要去换烛台了。你若是担心，可以提醒他小心些，别烫着手。毕竟，他也是为了你好。”
这句话看似关心，实则威胁。
提醒？怎么提醒？
难道说“你别碰香灰”？那就是承认香灰里有鬼，就是心虚，就是欲盖弥彰。
苏婉咬紧了牙关，指甲深深嵌入掌心，渗出血丝。
她看着陈福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和污垢的手，缓缓伸向香炉边缘的烛台支架。
只要他的手再往下探一寸，就会碰到那堆香灰。
一旦碰到，哪怕只是轻微的翻动，那支白玉簪就会暴露出来。
到时候，薛氏会怎么做？
她会立刻收缴玉簪，作为“不祥”的证据，当众摔碎，或者扔进火盆烧毁。那样，生母的遗物就彻底消失了，所有的线索都会中断。
而苏婉，将永远背负着“克母”、“不洁”的骂名，在这个吃人的府邸里苟延残喘，直至死去。
不能让他碰到。
绝对不能。
苏婉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喉间的腥甜。她抬起头，脸上露出一副惊慌失措的表情，声音颤抖着喊道：“陈管家！慢着！”
陈福的手停在半空，转过头，一脸无辜地看着她：“大小姐，怎么了？”
“烛台……烛台太高了，你够不着的话，我去拿梯子来。”苏婉语速飞快，带着明显的慌乱，“若是强扭坏了烛台，惊动了母亲，咱们谁都担待不起。”
这是一个拙劣的借口。
烛台明明就在那里，伸手可及。
但薛氏挑了挑眉，眼中闪过一丝玩味。
“哦？是吗？”她放下茶杯，慢慢踱步过来，“婉儿，你何时变得如此胆小了？不过是换个烛台，至于这般大惊小怪？”
她走到陈福身后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：“陈福，照做。若是坏了，赔便是。”
陈福脸色一变，求助般看向苏婉。
苏婉迎上他的目光，看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愧疚与无奈。
他是生母的贴身侍从，他知道这里面有什么。
他在犹豫。
苏婉心中一动。
既然他犹豫，说明他还念旧情。
她不再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陈福，眼神空洞而绝望，仿佛在等待审判。
陈福的手颤抖了一下。
最终，他没有去碰香灰，而是假装手滑，踉跄了一下，手中的烛台歪斜，撞翻了旁边的一碟果品。
“啪嗒。”
果品散落一地，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哎呀！”陈福惊呼一声，连忙蹲下身收拾，“奴才笨手笨脚，请夫人恕罪！”
薛氏皱了皱眉，厌恶地挥了挥手：“晦气。下去吧。”
陈福如蒙大赦，匆匆退下。
灵堂内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窗外的雨声，和香炉里偶尔发出的轻微爆裂声。
薛氏重新坐回椅子上，目光再次落在苏婉身上。
“看来，这香灰里的东西，确实有些邪门。”她慢条斯理地说道，“不过没关系，日子还长。有的是时间慢慢查。”
她顿了顿，补充了一句：“记住，今晚你哪儿也不许去。除了跪着，就是想着怎么给你母亲超度。若是让我发现你有一丝一毫的不敬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，但那未尽之言，比任何诅咒都令人胆寒。
苏婉低下头，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“儿媳……谨记母亲教诲。”
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只有在无人看见的袖中，她的手紧紧握拳，指甲刺破皮肤，鲜血顺着指缝滴落，染红了袖口的白衣。
她不能哭，不能闹，不能反抗。
她只能忍。
忍着屈辱，忍着疼痛，忍着愤怒。
因为她知道，那支白玉簪，就在那堆冰冷的香灰之下，静静地躺着，等待着时机。
只要它还在那里，生母的冤屈就还有翻盘的可能。
而薛氏，以为赶走了一个麻烦，却不知道自己刚刚亲手埋下了一颗炸弹。
苏婉闭上眼睛，听着雨声，在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。
一夜很长，也很短。
足够发生很多事，也足够埋葬很多人。
她不知道的是，在灵堂角落的阴影里，一双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。
那是薛娇的眼睛。
她穿着一身素衣，手里捏着一方帕子，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“姐姐，”她轻声自语，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，“这香灰里的秘密，可不是你能藏得住的。”
说完，她转身离去，裙摆拂过门槛，带起一阵淡淡的脂粉香。
那香气浓郁得令人作呕，掩盖了灵堂里原本肃穆的气息，也掩盖了某种即将腐烂的味道。
苏婉猛地睁开眼。
她闻到了那股味道。
那是薛娇特有的香水味，混合着一种说不清的、类似于草药苦涩的气息。
那是生母生前常喝的汤药的味道。
苏婉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。
难道……
她看向香炉，那堆灰白色的香灰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为何生母最珍视的玉簪会出现在这充满谎言的灵堂香灰里？
这个问题，像一根刺，扎进了她的心里，拔不出，也咽不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