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将至的午后,闷热得像要把人溺毙。
林婉的闺房里,檀香燃到了尽头,只剩一缕青烟在死寂中挣扎。尹青跪在铺着猩红地毯的地上,膝盖早已麻木。她低着头,视线死死盯着地面那道被绣鞋踩出的褶皱,不敢抬眼去触林婉那双正被翠儿伺候着试戴金镯的手。
“手抖什么?”林婉的声音尖利,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,“明日就要进谭府做妾,这点规矩都守不住,你是想让我谭家丢脸,还是想让我把你这贱婢的皮剥下来?”
翠儿在一旁轻笑,指尖故意碰了碰林婉的手腕,似是在炫耀:“姐姐莫气,青妹妹许是怕极了。毕竟……听说谭少爷是个冷面煞星,这陪嫁丫鬟的身份,怕是连个通房都不如。”
尹青咬住下唇,尝到了一丝铁锈味。她没有辩解,只是将背脊压得更低,仿佛要将自己嵌入尘埃里。
就在刚才,当林婉让众人退下歇息时,尹青的目光扫过那只从未被允许开启的紫檀木箱。箱底有一块松动的木板,缝隙里渗出一股陈年的樟脑味,混合着某种令人作呕的血腥气。那是秘密的味道,也是她唯一的生路。
她必须在那枚私印上,看清那个名字。
翠儿转身去整理妆奁,经过尹青身边时,脚步刻意停顿了一下。她的裙摆擦过尹青的肩膀,带起一阵香粉味。“姐姐吩咐了,”翠儿压低声音,语气里藏着钩子,“箱底的旧物,沾了晦气,谁也不许碰。若是脏了手,明日进了谭府,可是要受罚的。”
尹青垂眸,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指。指甲缝里还残留着白日里洗刷嫁衣留下的皂角味,与这满屋子的脂粉香格格不入。
“奴婢知道了。”她低声应道,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。
待翠儿离去,房门合拢,闺房内只剩下林婉和尹青两人。林婉正在对镜梳理长发,铜镜映出她那张妆容精致却难掩焦虑的脸。
“青氏。”林婉突然开口,没有回头,“你跟着我多年,该懂得分寸。明日之后,你我便是主仆,更是仇敌。谭家要的是体面,我要的是安稳。你若聪明,就该把脑子里那些不该有的念头,烂在肚子里。”
尹青的心脏猛地收缩。她知道,林婉在试探。那枚私印,林婉一定知道它的存在,甚至可能知道它指向谁。
“奴婢愚钝,只知侍奉主子。”尹青依旧跪着,身体僵硬如石。
林婉冷笑一声,转过身来,眼神冰冷如刀:“最好如此。记住,箱子上的三重锁,是你我之间的界限。跨过一步,就是死路。”
说完,林婉挥了挥手,示意尹青退下。
尹青起身,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。她一步步向门口挪动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直到她的手握住门环,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。
她不能走。走了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尹青深吸一口气,那股混杂着樟脑与血腥的气味再次涌入鼻腔,刺激着她的神经。她缓缓松开门环,重新跪回那只紫檀木箱前。
箱体沉重,雕花繁复,象征着林家最后的尊严。但此刻,在尹青眼中,它只是一座坟墓,埋葬着她作为人的最后一点清白。
她从袖中摸出一根细长的银针——这是她白日里从拆洗嫁衣的针线筐里顺来的。针尖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寒芒。
第一重锁,是普通的铜锁,轻易便被挑开。
第二重锁,是机关锁,需要特定的角度拨弄。尹青屏住呼吸,手指微颤,却异常精准地卡住了机括。随着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第二重防线崩溃。
第三重锁,藏在箱底的暗格之下。
尹青掀开箱内层层叠叠的绸缎、金银首饰、玉佩步摇。每一件物品都代表着林婉的骄傲,也代表着对她的羞辱。她像一台冰冷的机器,机械地翻找着,动作越来越快,呼吸越来越急促。
终于,她的手指触碰到了那块松动的木板。
木板下方,是一个小小的凹槽,里面放着一方干涸的印泥盒,以及一枚黑色的私印。
印泥已经氧化发黑,边缘有些破损。而那枚私印,静静地躺在那里,像是一只窥视的眼睛。
尹青颤抖着手,伸向那枚私印。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石质表面时,一股寒意顺着手臂直冲心脏。她拿起私印,翻转过来。
印底刻着的,不是寻常的花鸟鱼虫,而是一个名字。
一个让她浑身血液瞬间冻结的名字。
谭珩。
未婚夫的名字。
尹青的瞳孔剧烈收缩,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。她想要尖叫,想要扔掉这枚诅咒般的物件,但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了脚步声。
沉重,缓慢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是谭珩。
他怎么会在这里?这个时间,他应该在书房处理公务,或者在与父亲商议婚期细节。
尹青慌乱地将私印塞入袖中,抓起印泥盒,试图将其放回原处。但太迟了。她的指尖不小心蹭到了印泥盒的边缘,鲜红的印泥沾染了她的指甲,像是一道血痕。
门被推开了。
谭珩站在门口,一身大红喜服尚未换下,腰间挂着那枚从未离身的羊脂玉佩。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没有任何波澜,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一切。
他的目光落在尹青染红了指甲的手上,又缓缓移向那只敞开的嫁妆箱,最后定格在尹青苍白的脸上。
“青姑娘。”谭珩的声音温和而疏离,听不出任何情绪,“这么晚了,还在整理嫁妆?”
尹青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袖中的私印滚烫如火,灼烧着她的掌心。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她再也无法做回那个沉默寡言的丫鬟了。
她陷入了一个比死亡更可怕的迷局。
谭珩迈过门槛,靴底踩在木地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一步步走近,阴影笼罩了尹青。
“看来,”他淡淡地说道,目光扫过尹青袖口露出的一角黑色石料,“有些东西,是不该被翻出来的。”
尹青握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,鲜血顺着指缝滴落,正好落在箱底的印泥旁,晕开一朵刺眼的红花。
她抬起头,看向谭珩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,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:
那枚私印上刻着的,真的是未婚夫君谭珩的名字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