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4年6月15日,傍晚18点43分。
暴雨前的气压低得让人胸闷,金碧辉煌的宴会厅内,空气粘稠得像化不开的油脂。水晶吊灯投下刺眼的光,照在铺着红绒布的长桌上,也照在那杯刚斟满的敬茶上。
茶汤是深褐色的,表面浮着一层细小的油光,那是陈年普洱特有的色泽。瓷杯很薄,骨质的,在灯光下透着一种脆弱的白。
宋明哲站在桌前,西装笔挺,领带打得一丝不苟。他的目光没有看对面穿着婚纱的林婉儿,也没有看旁边满脸堆笑的廖振东,而是死死盯着那杯茶。
茶杯边缘有一圈极细微的水渍,正沿着杯壁缓缓滑落。
“明哲,发什么愣?”
廖振东的声音洪亮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他穿着定制的深色西装,手腕上的百达翡丽在强光下闪过一道冷冽的金属光泽。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本红色的结婚证样本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周围的亲戚们屏住呼吸,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宋明哲背上。那些眼神里夹杂着审视、轻蔑,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——期待这个外来者低头,期待这场精心策划的联姻圆满收场。
宋明哲没有动。
他的声音低沉、平稳,没有任何起伏,像是在宣读一份审计报告:“根据《民法典》第一千零六十二条及双方婚前协议附件三,林婉儿女士于昨日14:00至16:00期间,通过三个离岸账户转移共同财产共计人民币八百五十万元。这笔资金流向与廖氏集团近期的一笔不明进项完全吻合。”
全场死寂。
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,像是某种濒死的喘息。
林婉儿的脸色瞬间煞白,嘴唇颤抖着: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那是……”
“别急。”宋明哲打断了她,语气依旧冷淡,“这只是第一笔。王律师,把数据投影出来。”
站在一旁的王律师面无表情地按下了遥控器。大屏幕上瞬间跳出一张复杂的资金流向图,红色的箭头像毒蛇一样缠绕在一起,最终指向了廖家名下的空壳公司。
廖振东的笑容僵在脸上,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虚伪的慈爱。他猛地一拍桌子,震得那杯敬茶剧烈晃动,几滴茶水溅了出来,落在洁白的桌布上,晕开一团污渍。
“胡闹!简直是胡闹!”廖振东吼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,但更多的是被冒犯的愤怒,“这里是婚礼现场!不是你的法庭!婉儿,还不给你爸倒茶!”
他试图用长辈的身份施压,用传统的规矩来掩盖账目的漏洞。在他看来,只要茶倒了,婚结了,钱的问题就能拖到以后解决。毕竟,女婿是外人,女儿才是自家人。
林婉儿咬着牙,双手端起那杯滚烫的茶。她的手在抖,茶杯发出轻微的碰撞声。
宋明哲看着她,眼神里没有波澜,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。他知道,这杯茶喝下去,他就彻底成了廖家的傀儡,成了他们洗钱链条上最后的一环。
“我不喝。”宋明哲说。
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,激起千层浪。
“你说什么?”廖志强,那个一直站在旁边阴阳怪气的小舅子,忍不住冷笑出声,“宋明哲,你装什么清高?你以为你不喝这杯茶,就能摆脱廖家?你不过是个靠宋家余荫活着的软饭男!”
宋明哲瞥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了一份文件。
那是一份皱巴巴的离婚协议书。纸张并不新,边缘有些磨损,显然是经过多次折叠和携带。
他将协议书轻轻放在桌上,就在那杯敬茶的旁边。
纸页摩擦桌面,发出沙沙的声响,在这死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廖先生,”宋明哲抬起头,直视着廖振东的眼睛,“按照程序,我们应该先签字,再敬茶。但你似乎更在意面子,而不是契约精神。”
廖振东的脸色阴沉下来,他死死盯着那份协议书,仿佛那是某种诅咒。
“你想毁了我的婚礼?”廖振东的声音变得阴冷,“宋明哲,你可想清楚了。一旦你拒绝敬茶,你就是廖家的仇人。在这个城市,你寸步难行。”
威胁。赤裸裸的威胁。
周围的亲戚们开始窃窃私语,有人摇头叹息,有人幸灾乐祸。他们看着宋明哲,就像在看一个即将坠入深渊的疯子。
宋明哲不为所动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,拧开笔帽,笔尖悬在协议书上方。
“廖先生,”他说,“你忘了吗?我们签的不是普通的婚前协议。这是一份对赌协议。如果廖氏集团不能在一个月内填补两千万的资金缺口,我就有权单方面解除婚约,并追究你的刑事责任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而且,我已经向经侦大队提交了举报材料。现在,你们公司的账户应该已经被冻结了吧?”
廖振东的身体猛地一震,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手机,屏幕亮起,显示着银行发来的冻结通知。
那一刻,这位在商界呼风唤雨的老人,第一次露出了恐惧的神情。
但他很快掩饰了过去。他深吸一口气,强撑着威严:“就算账户冻结又怎样?婚礼照常进行!只要证领了,钱迟早能回来!”
他伸出手,示意林婉儿继续敬茶:“婉儿,倒茶。让所有人看看,谁才是这个家的主人!”
林婉儿端着茶杯,一步步走向宋明哲。她的脚步虚浮,眼神躲闪。
宋明哲看着她,心中最后一丝怜悯也消失了。
他知道,林婉儿不仅是他的未婚妻,更是廖振东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。过去三个月,她汇报的每一条关于宋家资金动向的信息,都成了廖家算计他的筹码。
但现在,一切都晚了。
就在林婉儿的手即将触碰到宋明哲的肩膀时,宋明哲突然伸手,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他的力道不大,但足以让她无法动弹。
“婉儿,”宋明哲的声音依然平静,却带着一丝寒意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揭穿你吗?”
林婉儿浑身一僵,眼泪夺眶而出:“明哲,我……我也是被逼的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宋明哲松开手,指了指桌上的协议书,“在这里签字。否则,我将公开你所有转移资产的证据,包括你在境外开设的秘密账户。”
林婉儿惊恐地看着他,手指紧紧抓着茶杯,指节发白。
茶杯里的水还在晃,褐色的茶汤映出她扭曲的脸。
就在这时,宴会厅的大门被推开,一阵冷风裹挟着雨水吹了进来。
宋明哲看着林婉儿颤抖的手指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。
他没有注意到,林婉儿在极度的恐惧中,悄悄将另一只手伸进了裙摆,按下了手机的录音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