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，静安区的秋阳被高楼切割成冷硬的几何块。
陈默推开“隐奢”回收店厚重的隔音玻璃门，风铃没响，只有冷气扑面而来。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只爱马仕Birkin 25，铂金扣已经有些氧化发暗，像极了这段婚姻最后的残骸。
柜台后，林婉正对着镜子补口红。她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制服，正红色指甲油在灯光下泛着冷光。看到陈默这一身洗得发白的衬衫，她嘴角勾起一抹职业性的弧度，眼神却像看一件待处理的垃圾。
「先生，我们这里只收硬通货。」林婉的声音甜腻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距离感，「如果是来问价的，请去二楼大厅。VIP室不接待散客。」
周围的几个顾客投来目光，有人窃窃私语，有人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，没人关心一个落魄男人的窘迫。他们只关心这只包是不是真的，以及能不能从里面榨出更多的油水。
陈默没有说话，只是将包轻轻放在黑檀木柜台上。他的手指修长，指腹因为常年接触皮革和工具，有着粗糙的颗粒感。
「十分钟。」陈默说，声音冷淡，「如果这只包有问题，我要十万。如果没问题，按市价七折收。」
林婉敲击柜台玻璃的手指顿了一下。她瞥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，又扫了扫陈默那张毫无血色的脸。「先生，您知道这只包的来源吗？这是客户委托寄售的，货已售出概不退换。而且……」她轻哼一声，「鉴定师很忙，没时间陪您玩过家家。」
「我不玩。」陈默抬起眼，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，「我只看数据。针脚密度、皮革张力、五金氧化率。这些不会骗人。」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放大镜，金属夹扣发出清脆的“咔哒”声。这声音在安静的VIP室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林婉的笑容僵在脸上。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唯唯诺诺的男人，动作竟然如此利落。她下意识想阻止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她需要业绩，更需要甩掉这只来历不明的包。只要陈默签了字，她就赢了。
「随便你。」林婉抱起双臂，身体后仰，摆出一副看好戏的姿态，「不过丑话说在前头，一旦签字，哪怕是一根线头不对，也别想反悔。」
陈默戴上手套，指尖触碰到包身的瞬间，那股冰凉且带有细微颗粒感的触感顺着神经末梢传遍全身。这不是普通的触感，这是死亡前的颤栗。
他开始检查。
首先是指向标。爱马仕的日期码刻印深邃，字体边缘锐利如刀。林婉递过来的这只包，日期码是19年3月的批次，C字开口尖锐，符合标准。
接着是缝线。蜡线颜色与皮面完美融合，针距均匀在0.4毫米左右。每一针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。
周围的顾客开始躁动。有人低声嘟囔着“装什么专家”，有人拿出手机拍照发朋友圈，炫耀自己刚刚目睹了一场即将发生的打脸现场。
林婉的眼神逐渐变得轻蔑。她甚至懒得掩饰眼中的不耐烦，手指再次敲击起柜台玻璃，节奏越来越快，像是在为陈默的愚蠢倒计时。
「时间还剩三分钟。」林婉冷冷地说道，「如果你还要继续这种无聊的表演，我就叫保安了。」
陈默没有理会。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包带与包身连接的缝合处。
那里有一道极细微的阴影。
普通人肉眼难辨，但在放大镜下，那是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断层。
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真正的爱马仕工匠，使用马鞍针法，双线交叉，无论怎么拉扯都不会松散。但这只包，虽然表面看起来天衣无缝，但在受力点附近，内部的结构出现了微小的错位。
这不是瑕疵。
这是修补过的痕迹。
更准确地说，这是用次等皮革拼接后，经过特殊工艺处理，试图掩盖真相的痕迹。
陈默抬起头，看向林婉。他的眼神不再平静，而是像一把手术刀，精准地剖开了对方虚伪的面具。
「这只包，不是原品。」陈默说道。
空气凝固了。
林婉的脸色瞬间煞白，但很快恢复了镇定。「你在胡说什么？这是法国专柜直邮的，有全套证书！」
「证书可以伪造。」陈默放下放大镜，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巾，轻轻擦拭了一下包底的序列号区域，「你看这里。」
他将纸巾递给旁边的一个懂行的老顾客。「闻闻味道。」
老顾客疑惑地接过，凑近闻了闻，眉头皱了起来。「有一股……刺鼻的化学胶水味。还有，皮革的气味太淡了，不像天然牛皮，更像是合成革混合了香精。」
周围的目光变了。从嘲笑变成了审视，甚至带着一丝警惕。
林婉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她没想到，这个看似软弱的男人，竟然真的看出了门道。
「不可能！」林婉声音提高了几分，试图用音量压制住质疑，「这是行规！二手奢侈品市场，谁敢保证百分百无瑕疵？你凭什么说是假货？」
「我不是说它是假的。」陈默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衣领，语气依旧平淡，「我说的是，它被‘修饰’过。这里的缝线，虽然模仿了马鞍针法，但针脚的深浅不一致。左侧第三针，深度比右侧浅0.1毫米。这是机器缝制后，人工强行修正留下的痕迹。」
他顿了顿，目光死死锁住林婉的眼睛。
「更重要的是，这只包的皮质，来自一只被烧毁的爱马仕Constance。主人为了挽回损失，拆东墙补西墙，用Constance的皮带部分，拼贴到了这只Birkin上。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？」
全场哗然。
那个老顾客倒吸一口凉气。「烧过的皮？那怎么可能通过鉴定？」
「所以，这才是问题所在。」陈默冷笑一声，「有人想把这块烫手山芋扔出去。而你们，成了帮凶。」
林婉的身体颤抖了一下。她引以为傲的专业知识，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她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她输了。
不仅是因为这只包的真伪，更是因为她内心的恐惧被彻底揭穿。她知道这只包有问题，但她选择了沉默，选择了配合黄牛的操作，希望能在今天之前把它脱手。
现在，一切都完了。
陈默转身走向门口，背影挺拔而孤独。他没有回头，因为他知道，这场战斗才刚刚开始。
身后传来林婉压抑的哭声，以及电话拨号的声音。
陈默停下脚步，侧过头。
他看见林婉脸色煞白地掏出手机，手指颤抖着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听筒里传来的，是一个熟悉的女声。
那是他妻子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