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砸在落地窗上，发出沉闷的钝响，像某种濒死生物的喘息。
阮星野坐在直播间入口处的丝绒沙发里，指尖夹着半截没点燃的烟。手机屏幕亮得刺眼，红色的“未接来电”图标跳动了一下，时间显示凌晨1:59。距离十点报备截止已经过了四个小时，但距离这场精心策划的直播开始，还有整整半小时。
他不需要那个电话。他知道林婉不会打来。
更准确地说，他知道她正在看。
「你在磨蹭什么？」
闵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冷硬得像冰镇过的玻璃杯壁。她穿着剪裁锋利的黑色西装，手里攥着一台平板电脑，眼神像扫描仪一样扫过阮星野面前的设备。她的目光最后定格在他手中的手机上，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「我在等一个信号。」阮星野懒洋洋地靠向椅背，声音低沉，带着刚睡醒般的沙哑和戏谑。「或者，等某个疯子把网线拔了。」
「别耍花样。」闵曼向前逼近一步，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。「根据《婚姻存续期间商业行为约束协议》第三条，你今晚必须维持‘落魄豪门丈夫’的人设稳定。任何情绪失控、违规操作，或者——」她顿了顿，目光死死锁住他的脸。「——任何试图联系林婉的行为，都会导致你的商业价值归零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」
意味着他将彻底失去争夺抚养权的筹码。
阮星野笑了，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。他抬起手，将手机屏幕转向闵曼。
屏幕上不是聊天界面，而是一个正在后台运行的程序窗口。标题赫然写着：「凌晨两点视频报备协议 - 自动定位同步模块」。
「我知道意味着什么，闵总。」阮星野轻声说，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，「所以我才需要在这个节骨眼上，做点‘出格’的事。」
闵曼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她猛地伸手去抓阮星野的手腕，动作快而狠。但她扑了个空。
阮星野早有预料。他侧身避开，顺势将手机扔到了旁边的茶几上。与此同时，他另一只手已经伸向了电视柜后方的电源排插。
「你疯了？」闵曼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慌乱，她掏出备用机，拇指悬在报警快捷键上，「如果你切断外部监控，公司无法实时监测舆情风险。一旦直播出现负面词条，股价波动……」
「股价波动是董事会该头疼的事。」阮星野打断她，语气慵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。「而我现在的任务，是让林婉看到我想让她看到的东西。」
他拔掉了那根蓝色的网线。
随着一声轻微的咔哒声，路由器上的指示灯熄灭了。直播间内的推流软件并没有停止运行，反而因为断开了外部网络的限制，转而启动了本地预加载模式。所有的数据交互，此刻只在这间封闭的公寓内进行。
闵曼僵在原地，看着那块黑下去的路由器屏幕，又看向阮星野。她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里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那是愤怒，还是别的什么？她看不清，也不敢问。
她知道阮星野瞒着她的事远不止这些。比如，他知道林婉一直留着他的旧物；比如，他知道这场离婚背后，并非只有利益交换。
但此刻，她只能执行合约。
「你切断了与公司的连接。」闵曼咬着牙，一字一顿地说，「现在，这里没有任何监管。如果弹幕失控，或者你说了不该说的话，没有人能立刻切断信号。」
「那就让他们看个够。」阮星野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衬衫领口。他走到补光灯前，调整了一下角度，让光线柔和地打在他的侧脸上。那张脸依旧英俊，只是眼底多了几分疲惫和深不见底的暗涌。
他拿起桌上的麦克风，试了试音。
「喂。」
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来，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，穿透了暴雨的喧嚣。
直播间在线人数开始疯狂跳动。从0到100，再到1000。
弹幕如洪水般涌入。
【来了来了！落魄总裁终于直播了！】
【听说他要卖惨求复婚？】
【楼上的别做梦了，林小姐可是独立女性代表。】
【这灯光打得不错，人设崩了吗？】
【举报！涉嫌诱导消费！】
阮星野看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文字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他没有理会那些恶毒的攻击，而是对着镜头，轻轻笑了一声。
「晚上好。」他说，「我是阮星野。今晚不谈情怀，只谈交易。」
闵曼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，紧紧盯着他的背影。她的手心全是冷汗，备用机里的报警程序依然待命，但她没有按下。因为她知道，阮星野不是在胡闹，他是在赌博。赌林婉会看，赌林婉会心软，赌那条冰冷的「凌晨两点视频报备协议」，能成为他们之间唯一的纽带。
阮星野转过头，看向紧闭的卧室门。那里住着林婉。
他知道她在里面。他甚至能想象出她此刻的样子——或许正坐在床边，手里拿着手机，眼神疏离地看着屏幕。
「林婉。」他忽然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直播间。
弹幕瞬间停滞了一秒，随后爆发得更加猛烈。
【？？？】
【他在叫谁？】
【老婆出来了？】
阮星野无视了弹幕，他继续说道：「明晚就是离婚冷静期的最后一天。在那之前，我需要你签一份东西。」
他停顿了一下，目光变得锐利起来。
「自愿放弃抚养权的同意书。」
这句话像一颗炸弹，在直播间里炸开了锅。
【卧槽？真的假的？】
【太狠了吧！这是逼宫吗？】
【阮星野你不得好死！】
【林婉肯定不同意！】
闵曼倒吸一口凉气。她没想到阮星野会把话说得这么直白，这么赤裸裸。这完全违背了「落魄豪门丈夫」应该有的隐忍和委屈。他这是在撕破脸皮，在用公众的压力逼迫林婉就范。
但这正是阮星野想要的。
他要让所有人看到，这个所谓的「渣男」是如何为了孩子，不惜一切代价。他要让舆论变成一把刀，砍在林婉的软肋上。
因为他知道，林婉虽然冷漠，但她深爱着他们的儿子。
只要舆论足够汹涌，只要林婉感到窒息，她就可能会妥协。哪怕只是为了让孩子少受一点伤害。
这是一场豪赌。赌注是阮星野的名誉，是林婉的自由，是他们之间仅存的一点温情。
阮星野重新看向镜头，眼神中没有了刚才的戏谑，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决绝。
「我不在乎你们怎么骂我。」他说，「我只在乎，明晚之前，能不能拿到那份签字。」
他伸出手，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。
「为了流量不择手段的疯子，对吧？」他自嘲地笑了笑，「没错，我就是个疯子。只要能赢，我不介意成为你们的靶子。」
弹幕再次刷屏，这一次，除了谩骂，开始出现了一些犹豫和动摇的声音。
【好像……有点可怜？】
【他是真的爱孩子吗？】
【不管怎么说，拿孩子当筹码太恶心了。】
阮星野不在乎这些。他只需要林婉看见。
就在这时，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不是来自公司的服务器，也不是来自闵曼。
而是来自本地局域网的一个隐藏端口。
阮星野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迅速低下头，看了一眼手机屏幕。
那是一个微信消息提示框。发送者：林婉。
内容只有一个字：「为什么？」
阮星野的手指微微颤抖。他没有回复。因为他知道，此刻不能回复。一旦回复，就意味着他打破了「禁止公开亲密」的条款，意味着这场直播变成了私人情感的宣泄场，意味着他将彻底失去主动权。
他必须忍住。
他抬起头，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更加残忍的笑容。
「因为我想赢。」他说。
然后，他关掉了直播间的麦克风。
直播间画面定格在他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庞上，在线人数定格在50万+。
闵曼松了一口气，瘫坐在椅子上。她以为结束了。
但阮星野没有动。他站在昏暗的光线里，听着窗外暴雨的声音，心里却在默数着倒计时。
2:00。
按照「凌晨两点视频报备协议」的规定，每晚两点，夫妻双方必须进行视频连线，确认彼此的安全和行踪。这是那段婚姻留给他们的最后一道枷锁，也是阮星野精心设计的陷阱。
他拿起手机，打开了视频通话界面。
收件人：林婉。
状态栏显示：对方正在输入……
阮星野深吸一口气，按下了拨号键。
然而，屏幕闪烁了一下，通话并未接通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个灰色的叉号，以及一行小字：「网络错误，请检查连接。」
阮星野愣住了。
他明明已经断开了外部网络，只保留了本地推流。按理说，微信应该在局域网内正常通讯，或者至少尝试重连。
除非……
除非林婉那边，主动切断了连接。
或者，有什么东西，比网络错误更快地拦截了这次呼叫。
阮星野盯着屏幕，眉头紧锁。他再次点击拨号，依然是同样的结果。
「怎么回事？」闵曼察觉到了异样，凑过来问道。
「没事。」阮星野迅速锁屏，将手机塞进口袋，「可能是线路问题。」
他不想让闵曼知道真相。
因为就在刚才那一瞬间，他瞥见了手机状态栏的一角。
在那个断网的状态下，林婉的微信头像旁边，竟然亮起了一抹微弱的绿点。
那是「在线」的标志。
在网络断开的前提下，她的头像为什么会亮着绿点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