视网膜上鲜红的倒计时数字：00:10。
背景是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的巨响，像无数颗铁钉同时钉入颅骨。空气里弥漫着臭氧、生锈的铁屑和廉价合成润滑油混合的酸臭味。萧默坐在一张摇摇欲坠的手术椅上，左臂的神经接口裸露在外，断口处没有流血，只有几缕蓝色的电弧在滋滋跳动。
田横站在门口，黑色制服的一尘不染与这间漏雨的诊所格格不入。他手里拿着那台黑色的平板，屏幕的光映在他冷漠的脸上。身后站着两个穿着外骨骼装甲的催收员，枪口微微下垂，但随时可以抬起。
「时间不多了，萧默。」田横的声音平稳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厌倦，「三百万信用点，或者你的肝脏、肾脏，还有那双刚换过的光学义眼。选一个。」
萧默没有抬头。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悬浮在半空中的半透明界面。那是他接入诊所老旧终端后强行弹出的系统面板。
【债务违约倒计时：00:09】
【警告：检测到非法数据访问。】
【痛觉屏蔽协议申请中……】
「你在看什么？」田横皱起眉头，向前迈了一步。靴底踩在积水的地板上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萧默终于开口。声音简短，没有任何起伏，像是在朗读一行代码。
「在看规则。」
【规则一：肉体即容器。】
【规则二：痛苦是容器的校验码。】
【规则三：移除校验码，可解锁底层权限。】
田横冷笑一声，举起手中的电击棍。金属尖端亮起幽蓝的电弧，发出令人牙酸的蜂鸣声。「别跟我玩文字游戏。我的耐心比这屋顶的雨还少。」
萧默的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方。他的瞳孔收缩，捕捉着数据流中那一闪而过的逻辑漏洞。那个传说中的“后门”，不是密码，不是密钥，而是身体本身。
要进入后台，必须通过生物识别验证。
而生物识别的核心，是痛觉反馈回路。
只要感受到痛，系统就会判定为“正常人类”，从而锁定高级权限。
只要切断痛觉，系统就会判定为“异常数据”，从而触发防御机制——也就是所谓的“强制拆解”。
但防御机制的触发需要时间。
而进入后台只需要一瞬间。
这是一个赌局。
赌的是系统的反应速度，和他自己的神经承受力。
「你不怕死吗？」田横逼近，电击棍几乎要触碰到萧默的肩膀。
萧默看着倒计时：00:03。
「怕。」他说，「但更怕穷。」
00:02。
田横眼神一凛，挥棍砸下。
00:01。
萧默猛地拉动左臂的神经连接线。
那不是普通的断开。那是物理意义上的撕裂。他将左臂的所有感觉神经束，强行从脊髓接口处扯断，并瞬间切断了痛觉信号的中转站。
咔嚓。
清脆的骨裂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响起。左臂失去了所有知觉，软绵绵地垂落下来。与此同时，一股巨大的、空洞的麻木感顺着脊椎直冲大脑。
没有疼痛。
什么都没有。
就像有人用冰水浇灭了所有的火苗。
【痛觉反馈缺失。】
【系统判定：非标准生物体。】
【正在绕过安全协议……】
【正在强制接入后台……】
田横的电击棍落在了萧默的右肩上。
砰！
高压电流贯穿全身。肌肉剧烈痉挛，皮肤焦黑，冒出一股青烟。如果是普通人，此刻应该已经昏厥或尖叫。
但萧默只是站在那里。
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他的眼睛依然盯着那个进度条。
【接入成功。】
【当前债务余额：3,000,000 信用点。】
【是否执行清零操作？】
田横愣住了。他看着萧默被电得扭曲的身体，却听不到任何惨叫。那种沉默比尖叫更让人毛骨悚然。
「你做了什么？」田横后退半步，手中的平板疯狂闪烁，显示着异常的数据流。
萧默没有回答。他的手指在虚空中快速敲击。
【确认。】
随着最后一个指令的下达，视网膜上的红色倒计时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纯净的绿色。
【债务状态：已结清。】
【获得奖励：痛觉屏蔽协议（初级）。】
【副作用：永久失去痛觉感知能力。】
田横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。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。他以为自己在催收一个凡人，但实际上，他面对的是一个正在变成怪物的东西。
「封锁出口！」田横吼道。
两个催收员冲了上来。
萧默缓缓抬起头。他的左臂还在滴血，但他感觉不到冷，也感觉不到疼。他只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。世界变得简单了。只有数据，只有逻辑，只有生存。
他看向田横。
「协议已激活。」萧默说，「现在，轮到你了。」
就在这时，诊所深处的阴影里，传来一阵颤抖的声音。
「老……老鬼？」田横警惕地回头。
角落里，一个佝偻的身影缩成一团。他是老鬼，这家黑市诊所的主人，也是曾经帮萧默做过非法手术的人。此刻，老鬼正抱着头，浑身发抖，眼神惊恐地看着萧默那只失去知觉的左臂。
「你不该签那个协议的……」老鬼结结巴巴地说，声音里充满了恐惧，「三年前……我销毁了所有备份……我不该让你知道的……」
萧默转过头，看向老鬼。
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「销毁？」萧默重复了一遍这个词，「为什么？」
老鬼抬起头，眼泪混着雨水滑落。他张了张嘴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最终只是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，然后瘫软在地，不再言语。
雨还在下。
铁皮屋顶的漏水声变得更加清晰。
一滴水落在萧默的眼睑上，他没有眨眼。
因为他再也感觉不到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