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陈的手指在膝盖上绞紧,指节泛白。
他盯着工作台中央那块黑漆漆的物体,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。那是十年前那场车祸后,唯一从废墟里被刨出来的东西——一块百达翡丽怀表。表盘玻璃碎成了蛛网,指针死死咬在十点四十五分,再也没动过。
“祁师傅。”老陈的声音发颤,眼神躲闪,不敢看祁修的眼睛,“这表……还能走吗?只要它还能走,就说明当年那个人……还没彻底死透。”
这句话很轻,却像一根针,扎进了狭小店铺里凝滞的空气。
祁修没抬头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,袖口卷起,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。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像是在读一份枯燥的技术说明书。
“机芯锈蚀度百分之七十以上,主发条断裂,擒纵叉变形。”祁修的声音平淡,没有任何起伏,“能不能走,取决于我修不修。”
“修!”老陈猛地站起身,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,“多少钱都行!我要它在今天中午十二点响起来!”
谭老板坐在柜台后的藤椅上,手里盘着两颗核桃,发出“咔哒、咔哒”的脆响。他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,唐装下的身体微微前倾,挡住了门口大半的光线。
“老陈啊,”谭老板语气圆滑,带着长辈般的关切,“这表都停十年了,里面的油泥早就干结成块。强行拆修,容易把原本的结构震碎。再说,店里有规矩,不动‘凶物’。你这表来路不正,别坏了铺子的风水。”
“风水?”老陈冷笑一声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,“我花重金买回来的东西,怎么就成凶物了?祁师傅,别听他的,动手吧。”
祁修终于抬起眼皮。他的瞳孔很黑,深不见底。
他没看谭老板,也没看老陈,只是伸出右手,指尖悬停在怀表上方三厘米处。
空气突然安静下来。连谭老板盘核桃的手都慢了一拍。
祁修没有使用任何放大镜或镊子。他只是闭了一下眼,再睁开时,眼神锐利如刀。
他在感知。
不是用眼睛,而是用指尖残留的那一丝微弱内力。那是一种只有练家子才懂的触感,能分辨金属内部应力分布的细微差异,就像盲人摸象,但摸的是钢铁的灵魂。
“你确定要开灯?”祁修问。
“不开灯怎么修?”老陈疑惑。
“光会干扰视线。”祁修淡淡道,“黑暗里,手感更准。”
说完,他伸手关掉了头顶那盏昏黄的白炽灯。
店铺陷入一片昏暗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几缕尘埃飞舞的光柱。在这近乎全黑的环境中,祁修的呼吸变得极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。
谭老板眉头微皱,手里的核桃转得快了些。“祁修,你这是在搞什么玄学?修表是手艺活,不是变戏法。要是弄坏了,按店规赔偿三倍。”
“三倍?”祁修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“谭老板,你的规矩,管不到我的手。”
话音未落,祁修的手指已经落在了怀表冰冷的金属壳上。
没有工具。
他的食指和中指并拢,轻轻按压在表冠的位置。一股极细微的内力顺着指尖渗入,如同水流穿过狭窄的缝隙。
他在寻找那个卡死的齿轮。
对于普通人来说,这是一堆废铁。但对于祁修来说,这是精密咬合的机械生命体。他能感觉到内部那些生锈的零件在尖叫,在抗拒,在互相挤压。
第一层阻力。外壳锁扣。
祁修拇指用力一拧。
“咔。”
轻微的弹开声。
第二层阻力。防尘盖。
祁修指尖轻挑。
“叮。”
盖子翻开。
第三层阻力。核心擒纵叉。
这里卡住了。十年的时间,让原本光滑的金属表面长出了厚厚的氧化层,像一层铁锈的痂,死死封死了齿轮的转动。
祁修深吸一口气。
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每一次动用内力,都是在透支他仅存的体力。他的经脉因为长期的封闭而僵硬,此刻强行疏通,会带来剧烈的刺痛感。但他不能停。
今天是正午十二点。也是真相即将被掩埋的日子。
如果现在停下,这块表将永远沉默。老陈眼中的希望会熄灭,而谭老板背后的那股势力,将再次把十年的秘密埋葬在泥土之下。
“你在干什么?”谭老板的声音冷了下来。他站了起来,走到工作台前,阴影笼罩了祁修。
祁修充耳不闻。
他的指尖抵住那颗细小的钢珠——那是控制摆轮频率的核心部件。
冰冷。坚硬。
但在接触的瞬间,祁修感觉到了一丝异样。
那不是金属的温度。
是一丝微温。
非常微弱,如果不仔细感受,根本无法察觉。但这丝温度,不属于机械,不属于灰尘,也不属于十年的岁月。
它像是一个刚刚冷却下来的余烬,或者……某种被封存的生命气息。
祁修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下意识地加大了内力的输出。那一瞬间,他感觉自己的手指仿佛陷入了粘稠的胶水中,阻力大得惊人。
“住手!”谭老板厉声道,“你敢破坏我的店规?”
祁修没有回答。
他的手指猛地一颤,内力爆发。
“崩。”
一声极轻的脆响,在寂静的店铺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那颗卡死十年的钢珠,松动了半毫米。
紧接着,祁修感觉到指尖传来一阵灼热。他低头看去,在那颗冰冷的钢珠周围,竟然出现了一抹暗红色的痕迹。
那是血迹。
新鲜的,尚未完全氧化的血迹。
老陈倒吸一口凉气,踉跄着后退了一步,脸色惨白如纸: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?十年了……血怎么会还是红的?”
谭老板的脸色也变了。他眯起眼睛,目光死死盯着祁修的手指,又看向那块怀表,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和恐惧。
祁修缓缓抬起头。
他的手指上还沾着那抹暗红。在昏暗的光线下,那红色显得格外刺眼,像是某种诅咒,又像是某种召唤。
他看着谭老板,声音依旧平淡,却多了一丝寒意:
“谭老板,这表里,有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