馊味像一条湿冷的舌头，舔过丽思卡尔顿宴会厅里昂贵的百合花香。
崔明站在主桌侧翼的阴影里，胃里翻江倒海。酒精灼烧着他的食道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发酵食物的酸臭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——那件定制的深灰色西装上，一团黄白色的呕吐物正在迅速干涸、发硬，像一块丑陋的补丁，死死贴在真丝内衬上。
周围很安静。这种安静比刚才的哄笑更刺耳。
几十双眼睛盯着那块污渍。有嫌弃，有嘲笑，也有看戏的冷漠。司仪尴尬地咳嗽了一声，试图用音乐掩盖这令人作呕的寂静，但没人动。大家都在等，等汪强给这个“上门女婿”一个交代，或者，等崔明自己爬出去。
汪强手里攥着半瓶茅台，满脸通红。他并没有立刻发作，而是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，眼神轻蔑得像在看一只被打断腿的狗。他拍了拍崔明的肩膀，力道很大，几乎要把崔明按进地板里。
「去洗手间洗干净。」汪强的声音不大，但在死寂的大厅里清晰可闻。「别弄脏了舞台。那是给新娘子留的体面，不是给你这种垃圾用的。」
崔明没有擦。他甚至没有低头再看一眼那块污渍。
他的脑海里闪过昨晚在汪氏集团地下车库看到的那个U盘。里面是汪强挪用公款填补赌债的铁证，以及汪家偷税漏税的完整账目。那份文件此刻正贴在他的皮肤内侧，隔着衬衫，硌得他生疼。
那是他的底牌。也是他的死刑判决书。如果现在离开，他就永远只是个被羞辱的笑话；如果留下，这块污渍就是他唯一的武器。
「说话啊，哑巴了？」汪强见崔明不动，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。他转向周围的宾客，提高音量，像是在向所有人宣告自己的权威。「大家看看，这就是我们汪家请来的好女婿。连自己的酒都管不住，还指望他管理汪家的资产？婉婉，你说是不是该让他滚下去洗洗？」
苏婉坐在主位上，脸色苍白。她看着哥哥，又看了看崔明，嘴唇颤抖着，最终却选择了沉默。她低下头，假装整理裙摆，回避了所有目光。她知道汪强的债务危机，但她更害怕失去现在的婚姻。她的软弱，成了压垮崔明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李总坐在不远处，摇晃着红酒杯，眉头微皱。他在评估汪家的实力，也在评估这个准女婿的价值。在他看来，一个连情绪都控制不住的男人在婚礼上失态，意味着汪家内部的混乱和不稳定。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，心里已经在考虑是否要更换合作伙伴。
王妈站在角落，手里拿着抹布，眼神尖酸地看着崔明。她曾目睹汪强如何虐待这个年轻人，但她不敢出声。她只想快点清理掉这个污点，维护汪家的面子。
崔明感到一阵冰冷的愤怒从脚底升起，直冲头顶。但他没有爆发。相反，一种奇异的平静笼罩了他。他缓缓抬起头，眼神空洞而冷硬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，就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。
「我不去洗手间。」崔明的声音沙哑，却异常清晰。
全场再次一静。
汪强愣了一下，随即冷笑一声：「不去？你是想让我让人把你拖下去吗？还是说，你想让婉婉在众亲友面前丢尽脸面？」
崔明向前迈了一步。
这一步，踩碎了所有的退路。
「汪强，」崔明看着他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份账单。「你挪用了三千万公款，填的是澳门银河赌场的窟窿。这笔钱，本来是我爸准备作为嫁妆打给你的。」
汪强的笑容僵在脸上。他的瞳孔猛地收缩，手中的酒瓶差点滑落。他没想到崔明知道这件事，更没想到崔明敢在这个时候说出来。
「你胡说什么！」汪强厉声喝道，试图用音量压制真相。「保安！把他给我扔出去！」
两名身穿黑衣的保安从两侧逼近。
崔明没有躲闪。他径直走向通往舞台的台阶。每一步都走得极稳，胸口的污渍随着动作晃动，散发出更加浓烈的酸臭味。那股味道像是有实体的触手，缠绕在每一个靠近他的人鼻尖。
保安犹豫了。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。那个男人身上带着如此明显的耻辱标记，却依然昂首挺胸地走向象征荣耀的舞台。
汪强急了。他伸手拦住去路，指着崔明胸口的那团秽物：「你过去试试！谁让你上去的！这是敬酒台，不是垃圾桶！」
崔明停下脚步，低头看了看那块已经干涸发硬的呕吐物污渍。它像是一块勋章，又像是一道伤疤。
他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抬起脚，跨过了汪强伸出的手臂，迈上了第一级台阶。
汪强下意识地想要抓住他的衣领，但崔明侧身避开，动作流畅得如同早已排练过千百遍。紧接着，是第二级，第三级。
崔明一步步走上台阶，背对着汪强，也背对着那些曾经嘲笑他的亲戚们。他的背影挺直，尽管那件昂贵的西装已经被污秽覆盖，但他站立的姿态，却比任何一位成功人士都要挺拔。
台下的人群开始骚动。有人捂住了鼻子，有人窃窃私语，有人则露出了惊恐的神色。他们意识到，这个看似狼狈的男人，似乎并不在乎他们的看法。甚至，他正在利用这份狼狈，构建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威严。
李总放下了酒杯，身体前倾，眼神变得锐利起来。他看到了汪强的慌乱，也看到了崔明的冷静。这场戏，好像有些不对劲。
王妈手中的抹布掉在了地上。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发不出声音。她想起多年前，崔明父亲还在时，也曾这样站在类似的舞台上，光芒万丈。而现在，命运轮回，只是角色互换了位置。
崔明走到了舞台中央。聚光灯打在他身上，将那团污渍照得无所遁形。金色的灯光下，黄色的呕吐物显得格外刺眼，却也诡异地反射出一种金属般的光泽。
他转过身，面向全场。
汪强站在台阶下，仰着头，脸色铁青。他握紧了拳头，指甲嵌入掌心，渗出血丝。他失去了对局面的掌控，那种失控感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。
崔明拿起麦克风。电流声滋滋作响，打破了最后的宁静。
他没有看汪强，也没有看苏婉。他的目光扫过李总，扫过王妈，最后落在那群面色各异的亲戚脸上。
「今天是我的妹妹大喜之日。」崔明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大厅，冰冷，不带一丝温度。「也是汪家展示实力的日子。」
他停顿了一下，嘴角微微上扬，露出一个极其平静的微笑。那笑容里没有愤怒，没有屈辱，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漠然。
「既然大家都这么关心我的衣服，」崔明轻声说道，「那我就先给大家讲个故事。关于三千万，和一张没来得及撕掉的收据。」
汪强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。
台下，一片死寂。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的微弱嗡嗡声，像是某种倒计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