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砸在落地窗上的巨响，像无数只拳头同时擂击着祁家老宅的脊背。
田婉站在卧室中央，指尖死死抵住左手小指的指甲缝。那里嵌着一枚比米粒还小的加密U盘，边缘锋利，正随着她呼吸的频率，一点点切入血肉。剧痛是清醒的锚点，也是今晚唯一的筹码。
门外传来皮鞋踩在厚地毯上的闷响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倒计时上。
赵妈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，带着那种令人作呕的甜腻：“太太说，这雨下得邪乎，让您把窗户关严实些，别着了凉。”
田婉没有回头。她知道，那扇厚重的红木门后，站着的是祁母，以及她手里那串从未离身的沉香木佛珠。
“赵妈，”田婉开口，声音低哑，平稳得像是在念悼词，“把灯关了。”
门外静了一瞬。赵妈似乎没料到儿媳会突然下达指令，随即发出一阵讨好的轻笑：“哎哟，这是做什么？太太正在翻您的柜子呢，说是要查查您这三年藏匿的私房钱……”
“我说，关灯。”田婉重复了一遍，语气里没有起伏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。
门外的脚步声停了。几秒钟后，灯光熄灭。黑暗瞬间吞噬了房间，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，照亮田婉苍白的侧脸。
她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，将沾血的手指包裹起来。那个加密U盘必须转移。如果明天股东大会股权锁定，她将永无翻身之日。而今晚，是她最后的机会。
门锁转动，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
祁母推门而入。她穿着一身暗红色的丝绒旗袍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手里捏着那串沉香木佛珠，眼神像钩子一样扫视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。
“婉儿，这么晚了，怎么不开灯？”祁母的声音尖利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，“我在书房等你半天了，你倒好，躲在这里装神弄鬼。”
田婉转过身，微微低头，姿态恭顺：“母亲，太黑了，我怕绊倒您。”
祁母冷笑一声，手中的佛珠拨弄得咔咔作响：“怕我？你怕的是我把你那些见不得人的账目翻出来吧？”
她径直走向衣柜，开始翻箱倒柜。衣服被扔得到处都是，抽屉被拉开又关上，发出巨大的噪音。赵妈跟在身后，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本，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田婉，眼神里满是窥探的兴奋。
“远儿今天去公司了，”祁母一边翻找，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，“他说，这次股东大会的股权比例很关键。如果你真的有心为这个家考虑，就不该藏着掖着。”
田婉垂着眼眸，看着地上散落的衣物，轻声说道：“远哥的事，我不懂。我只负责管好这个家。”
“管好这个家？”祁母猛地停下动作，转过头，目光如刀锋般刺向田婉，“管好这个家，就是把你丈夫给你的信托基金，偷偷转移到海外？田婉，你以为我不知道吗？”
空气凝固了一秒。
田婉的心跳漏了一拍，但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。她抬起手，轻轻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，动作缓慢而优雅。
“母亲误会了。”田婉淡淡地说，“那是远哥给我的嫁妆，合法合规。至于海外账户，是我婚前财产的一部分，与祁家无关。”
“婚前财产？”祁母嗤笑一声，走近田婉，那股浓郁的沉香味道扑面而来，令人窒息，“你嫁进祁家三年，早就成了祁家人。你的东西，就是祁家的东西。想独吞？没那么容易。”
她伸出手，想要去抓田婉的手腕。
田婉本能地后退半步，避开了那只手。这个动作很轻微，但在昏暗的光线下，祁母敏锐地捕捉到了。
“你躲什么？”祁母眯起眼睛，手指紧紧攥着佛珠，“你在害怕什么？”
“我没有害怕。”田婉抬起头，直视着祁母的眼睛，目光平静如水，“我只是不想让母亲动手动脚，失了体面。”
祁母愣了一下，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恼怒。她挥挥手，示意赵妈继续搜查。
“搜！把地板都给我撬开！”祁母命令道，“我就不信，她能变出什么花样来。”
赵妈立刻行动起来，她蹲下身，开始检查床底和沙发缝隙。田婉站在原地，一动不动，仿佛一尊雕塑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，她的手心里全是冷汗。
那个加密U盘，刚才已经被她用体温焐热，然后悄悄滑入了旗袍内侧的一个隐蔽口袋。那里靠近心脏的位置，每一次心跳都能感受到它的存在。
但这还不够。祁母的怀疑并没有消除，反而因为刚才的躲避变得更加浓烈。
“田婉，”祁母突然叫住正准备离开床边的赵妈，“你去把远儿书房的那个旧樟木箱拿来。我记得，里面有一些他父亲留下的旧物，也许能发现点什么。”
田婉的背影僵住了。
旧樟木箱。那是祁远父亲留下的遗物，三年来一直锁在书房的最深处，从未有人打开过。祁母提起它，是什么意思？
“母亲，”田婉转过身，声音依旧平稳，“那个箱子年代久远，受潮严重，里面的东西可能已经腐烂了。而且，那是父亲的遗物，不宜随意翻动。”
“放肆！”祁母厉声喝道，“我是这个家的女主人，我想看什么就看什么。你一个外人，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？”
她走到田婉面前，伸手挑起田婉的下巴，强迫她看着自己。
“田婉，你要记住，在这个家里，你的命是我给的，你的地位是我保的。只要你乖乖听话，交出所有资产的控制权，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否则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，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。
田婉感受着下巴上传来的力道，疼痛感让她更加清醒。她看着祁母那双充满欲望和恐惧的眼睛，心中涌起一股冰冷的讽刺。
恐惧。祁母在恐惧。
她挪用公款的账目并不完整，她需要田婉手中的密钥来填补漏洞，或者至少，确认田婉是否掌握了足以让她万劫不复的证据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田婉轻声说。
祁母满意地点点头，松开手，转身走向门口。
“赵妈，去把剪刀拿来。我要亲自检查一下她的头发。”
田婉瞳孔微缩。
剪头发？
“为什么？”她问。
“听说，有些人会把重要的东西藏在头发里。”祁母头也不回地说，“尤其是女人。三年了，你的头发越来越长，也越来越让人不安。剪短它，让你清醒清醒。”
赵妈笑着跑出去拿剪刀。
田婉站在黑暗中，听着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。她知道，这是最后的通牒。
如果她不剪，祁母就会怀疑她身上藏有违禁品；如果她剪了，就意味着她彻底斩断了过去的柔弱形象，也意味着她放弃了最后一丝伪装。
但她别无选择。
三分钟后，赵妈拿着剪刀回来。
“太太，剪刀来了。”
祁母接过剪刀，走到田婉身后。冰凉的剪刀贴上了田婉的后颈，激起一阵战栗。
“忍着点。”祁母低声说。
咔嚓。咔嚓。
黑色的长发落在地板上，像是一堆死去的蛇。
田婉闭上眼睛，感受着发丝断裂的声音。每一声咔嚓，都像是一把刀，割断她与过去的那一丝联系。
当最后一缕头发落下时，田婉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，同时也是一种彻骨的寒冷。
她摸了摸自己的短发，触感粗糙而真实。
“好了。”祁母扔掉剪刀，仿佛扔掉一件脏东西，“现在，你可以滚去睡觉了。明天早上，我要看到完整的资产清单放在我的书桌上。否则……”
她停顿了一下，意味深长地看着田婉。
“否则，明天的股东大会，你就别想见到你丈夫。”
田婉低下头，行了一个礼。
“是，母亲。”
她转身走出卧室，脚步稳健，没有回头。
祁母站在原地，看着紧闭的房门，眼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。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头发，又看了一眼田婉离去的方向，眉头紧锁。
“赵妈，”祁母突然问道，“刚才翻柜子的时候，你有没有注意到，她往哪里塞了什么？”
赵妈犹豫了一下，赔笑道：“太太，奴婢没看见。她动作很快，而且一直在低着头。”
祁母冷哼一声：“最好是这样。去，把书房那个旧樟木箱打开。我倒要看看，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秘密。”
赵妈应了一声，快步走向书房。
祁母独自站在黑暗的房间里，手中的佛珠越捏越紧。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，但又说不出具体是什么。
直到这时，她才注意到，田婉刚才站立的地方，有一小块地板颜色略深，似乎是刚刚被水浸湿过。
她皱了皱眉，走过去蹲下身，用手指摸了摸那块地板。
冰凉。
她站起身，环顾四周，最终目光落在了房间角落那个从未打开过的旧樟木箱上。
那个箱子被压在一大堆杂物下面，积满了灰尘，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碰过了。
祁母盯着那个箱子，眼神复杂。
为什么祁母在翻找时，特意避开了那个从未打开过的旧樟木箱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