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砸在落地窗上的声音像某种密集的鼓点，频率高得让人心悸。
石砚舟坐在演播室中央的高背椅上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。他面前的提词器滚动着今晚的公益话题，镜头红灯闪烁，将他的侧脸切割成明暗两半。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了五百万，弹幕如瀑布般冲刷着屏幕，大部分是恭维，也有零星夹杂着对林浅“过气”、“花瓶”的酸言碎语。
林浅坐在他右侧一米处。
那是《婚姻隔离协议》划定的绝对安全距离。
协议第4条：禁止肢体接触。
这条款被打印在结婚前签署的文件首页，字体加粗，像一道冰冷的铁栅栏，横亘在两人之间。此刻，它同样横亘在林浅颤抖的手指和石砚舟修长的手背之间。空气干燥而寒冷，带着空调系统运转的低鸣，却吹不散直播间里那股逐渐发酵的恶意。
“砚舟哥，听说霍廷深先生也在关注这场直播？”林浅的声音很轻，语速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急促，“他最近……是不是又在针对你们公司？”
石砚舟的目光从镜头移开，淡淡扫了她一眼。
他的眼神平静无波，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数据终端。
「霍廷深的动静，不用你操心。」
他的声音低沉，透过麦克风传出去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。
林浅缩了缩肩膀，手指紧紧攥着裙摆，指节泛白。她知道他在敷衍，也知道他在隐瞒。就像三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商业联姻，所有的一切都是算计好的利益交换。她需要石家的庇护来摆脱家族的压榨，石家需要一个听话的妻子来稳固股价。
但林浅不知道的是，石砚舟的视线并没有真正落在她身上。
他的余光正死死盯着演播室外的那扇厚重隔音门。
那里传来的异响，比直播间的弹幕更让他警觉。
三秒前，安保主管阿K曾通过耳麦汇报过一声闷响，像是重物撞击金属的声音。当时石砚舟以为只是走廊里的清洁车失控，但现在，那声音再次响起。
咚。
沉闷，有力。
紧接着，直播画面突然剧烈抖动了一下。
不是摄像机的故障。
石砚舟瞳孔微缩。他看见屏幕右下角的在线人数曲线出现了一瞬间的断裂，随后，原本整齐划一的弹幕区开始疯狂刷屏。
【后面有人！】
【快跑！】
【霍廷深的人进来了？】
画面卡顿了一瞬，随即恢复。但石砚舟知道，这不仅仅是黑客攻击。
霍廷深想要毁了他。
不仅要在舆论上逼他失态，还要在物理层面制造混乱。
石砚舟的手微微收紧，指甲掐进掌心。他必须稳住局面，否则林浅会成为第一个牺牲品。那些潜伏在公寓楼外的危险分子，一旦确认直播中断或秩序大乱，就会立刻动手。
「别怕。」
他低声说道，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。
林浅抬起头，眼眶微红，显然被刚才的突发状况吓到了。她想往后退，试图拉开与石砚舟的距离，遵循那条该死的协议。
但石砚舟动了。
他没有说话，只是身体前倾，挡住了镜头可能捕捉到的死角。他的手臂伸了出去，不是为了拥抱，而是为了拦截。
就在林浅即将跌坐下去的瞬间，一只温热的大手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温度透过皮肤传导过来，烫得林浅浑身一颤。
石砚舟的动作很快，也很隐蔽。在那一秒，他违背了《婚姻隔离协议》第4条。
那只手并不温柔，甚至带着一丝粗暴的掌控力，牢牢扣住了她的脉搏。
他在确认她的心跳，也在向外界传递一个信号：他还控制着一切。
「看着我。」
石砚舟的命令简短有力。
他转过头，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完美的、无懈可击的微笑。那个笑容依旧清冷疏离，仿佛刚才的惊慌失措从未发生过。
但在桌下，他的拇指用力按压在林浅手腕内侧的动脉上，力道大到让她感到疼痛。
这是警告，也是安抚。
*安静。别出声。*
林浅倒吸一口凉气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她感觉到了他掌心的冷汗，也感觉到了他肌肉紧绷的状态。这个男人正在独自承担所有的压力，用他那套冰冷的理性逻辑，为她搭建一道脆弱的防线。
直播间的弹幕还在滚动，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。
因为石砚舟开口了。
「各位观众，刚才只是设备调试的小插曲。」
他的语气平稳，听不出任何波澜。
「霍廷深先生目前在新加坡参加峰会，不可能出现在这里。请大家不要轻信网络谣言。」
他说得冠冕堂皇，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踩在公关话术的节点上。
然而，门外的那声巨响再次传来。
这一次，伴随着玻璃碎裂的声音。
刺耳，尖锐。
石砚舟的笑容僵在脸上，维持了不到半秒。
林浅惊恐地瞪大了眼睛，看向那扇门。
石砚舟松开她的手腕，迅速站起身。他的动作流畅而果断，像一头护食的猛兽。他绕到林浅身前，背对着镜头，用自己的身体形成了一道坚实的屏障。
这个姿势，彻底违反了《婚姻隔离协议》中关于“保持社交距离”的规定。
但他不在乎了。
此刻，他的眼里只有身后那个瑟瑟发抖的女人，以及门外那些蠢蠢欲动的黑影。
他按下了桌上的紧急静音键，切断了直播音频。
画面依然开着，但声音消失了。
直播间里一片死寂，只有无数问号在屏幕上飘浮。
石砚舟转过身，将林浅护在身后，目光阴鸷地扫向门口。
他掏出手机，拨通了阿K的电话。
电话接通的那一刻，听筒里传来的却不是阿K粗鲁的声音，而是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电流杂音。
随后，是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声音，冷漠而戏谑。
「石总，游戏开始了。」
石砚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他猛地挂断电话，抬头看向天花板角落的烟雾报警器。
红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规律地闪烁着，像一只窥视的眼睛。
就在这时，演播室的灯光突然熄灭。
黑暗如潮水般涌来，瞬间吞噬了一切。
林浅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，被石砚舟一把捂住了嘴。
在他的手掌之下，她能感觉到他剧烈的呼吸，以及心脏疯狂的跳动。
而在黑暗深处，备用电源启动的嗡鸣声迟迟没有响起。
为什么那个潜入者没有直接动手，而是先切断了备用电源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