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初刻，秋风卷着枯叶拍打在窗棂上，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声响。
沈知微端坐在五房偏院的桌前，面前摆着一只青瓷碗。
碗里盛着的，是一碗寿面。
面条极细，如发丝般纠缠在一起，汤色清亮见底，却不见半点荤腥的油星，更别提那一块象征体面的肉片了。
这是赵福送来的。
他站在桌边，双手垂在身侧，袖口处有一抹未干的墨迹，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。
“姨娘，正院吩咐，老夫人今日寿宴繁忙，便让姨娘在此简单用些。”
赵福的声音圆滑世故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慢。
他说得轻巧，仿佛这碗素面是莫大的恩赐。
沈知微抬起眼帘，目光落在赵福那抹墨迹上，并未点破。
她拿起银箸，轻轻拨弄着碗中那些冰凉滑腻的面丝。
筷子悬在半空，迟迟落不下嘴。
这是一种无声的试探。
她在等，等赵福露出破绽，或者，等自己找到反击的契机。
赵福似乎有些不耐，手指微微摩挲着腰间的玉佩，眼神飘忽不定。
“姨娘若是嫌弃，大可不必勉强。”
他嘴角噙着一丝冷笑，“毕竟，如今府里讲究节俭，连主母都只用粗茶淡饭，姨娘身为妾室，若还挑剔，恐失了规矩。”
这话里的钩子，藏得很深。
他在用“规矩”和“节俭”来道德绑架她。
若她不吃，便是不知好歹；若她吃了，便是默认了这份羞辱。
沈知微垂下眼眸，掩去眼底的光。
她没有反驳，只是轻声说道：“赵管家说得是，妾身怎敢挑剔。”
话音落下，她夹起一筷面条，送入口中。
面条已凉，口感僵硬，顺着喉咙滑下时，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。
那是陈年旧物受潮后的气息，混杂在清淡的汤水里，让人反胃。
但她吃得很慢，很仔细。
每一口咀嚼，都像是在品尝某种隐秘的滋味。
赵福看着她吞咽的动作，眼中的讥讽渐渐散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得意的松弛。
他以为，她屈服了。
然而，他不知道的是，沈知微的舌尖，正细细分辨着那股霉味的来源。
那不是普通的受潮，而是特意存放在阴暗角落、用来掩盖某种异味的陈旧气息。
这种味道，她曾在正院的账本旁闻到过。
那时，林婉儿正与管家密谈，提及一笔用于购买“凝香露”的巨额支出。
凝香露，本是江南林家特有的香料，香气浓郁，能掩盖腐败之物。
但这碗面里，没有凝香露，只有霉味。
这意味着，有人试图用更廉价、更隐蔽的方式，来掩盖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。
或者说，这碗面本身，就是一个信号。
沈知微咽下最后一口面，放下银箸，动作优雅，挑不出任何毛病。
“多谢管家送面。”
她抬起头，笑容温婉，却带着几分疏离。
赵福愣了一下，似乎没想到她会如此平静。
他原本准备好了一肚子的说辞，准备在她发脾气时加以指责，此刻反倒无从开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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