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初刻，日头刚爬过侯府后罩房的飞檐。
深秋的凉意顺着窗棂缝隙钻进来，吹得厅堂里那几盆金桂有些瑟缩。香气虽浓，却掩不住那股子陈旧的霉味，像是这深宅大院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阴湿气息，黏在人的皮肤上，甩都甩不掉。
沈知微坐在那张紫檀木圈椅里，背脊挺得笔直。
她面前摆着那只青花瓷碗。碗底空空如也，连最后一口汤都被她刚才那一饮而尽的动作刮得干干净净。此刻，那碗面静静地躺在那里，像是一个被拆穿的谎言，又像是一块沉默的墓碑。
赵福站在桌边，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他袖口的那抹墨迹还没干透，那是正室林婉儿派人送来的“密信”——上面只画了一个叉，意思是：让她难堪。
可现在，叉没画成，反而成了笑话。
周氏坐在高处的太师椅上，手里那两颗核桃转得慢了半拍。她眯着眼，目光在那空碗和沈知微平静的脸之间来回扫视。
“五房媳妇真是懂事。”周氏终于开口，声音慵懒，带着长辈特有的威严与居高临下的慈爱，“如今府里开销大，老夫人特意吩咐，要提倡节俭。五房能体恤这份苦心，实乃家族之幸。”
这话听着是夸，字字句句却都在往沈知微身上扣帽子。
节俭？
若是真节俭，为何别的姨娘生辰都有荤腥，唯独她的面上连一丝油星都看不见？这是要把她塑造成一个“安分守己、不贪口腹之欲”的贤良形象，以此来衬托其他妾室的奢靡，更为了敲打那些不安分的下人。
一旦沈知微承认了这份“懂事”，她就再也无法指责这种区别对待。因为指责的前提是“不公”，而她若说是“自愿节俭”，那便成了“美德”。
这是一场以退为进的围剿。
周围的几位姨娘已经换上了笑脸。三夫人笑得花枝乱颤，手里的帕子都快拧出水来；四夫人则是一副感同身受的叹息模样，仿佛也在为府里的艰难处境担忧。
她们都在等沈知微表态。
只要她说一句“多谢母亲教诲”，或者表现出丝毫的不悦，便是不知好歹，是不识大体。届时，即便周氏不动手，舆论也能将她钉死在耻辱柱上。
沈知微垂下眼帘，看着那只空碗。
碗沿有一道极细微的裂痕，像是烧制时留下的瑕疵，又像是被人故意磕碰过的痕迹。
她缓缓抬起手，指尖轻轻抚过碗沿那道裂痕。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，让她原本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。
“母亲说得是。”沈知微轻声说道，语气柔和得像是一缕春风，“知微愚钝，初入府中，不懂规矩。若非母亲提点，恐怕还要在享乐中迷失方向。这清心寡欲的面食，确实让知微心神宁静，受益匪浅。”
她抬起头，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，眼神清澈无辜，仿佛真的从那碗冷面中吃出了禅意。
“知微愿以身作则，劝诫家中姐妹，一同修身养性，不负母亲厚望。”
这番话，滴水不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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