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把整座城市浇得透湿，连“时光隙”修表铺那扇斑驳的木门都被敲打得发出沉闷的哀鸣。
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机油、受潮的木头以及一种说不清的、类似旧书纸张发霉的味道。这种味道并不好闻，却莫名让人安心，像是时间在这里凝固后留下的尸骸。
邹生坐在柜台后，手里捏着一块柔软的鹿皮绒布。他的指腹因为长期接触精密零件而有着不同于常人的薄茧，此刻正无意识地摩挲着绒布的边缘。
店里的挂钟滴答作响，每一声都像是在切割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。他并没有在修表，只是在等。或者说，他在等待一个早已预知的时刻。
门上的铜铃被粗暴地撞响，带进一股冷冽的湿气和雨水的气息。
唐叙收起那把黑色的长柄伞，水珠顺着伞尖滴落在老旧的水磨石地面上，迅速晕开几朵深色的花。他穿着一件剪裁极佳的深灰色风衣，袖口处沾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泥点，在这间充满岁月痕迹的小店里显得格格不入。
他没有看邹生，目光越过堆满零件的柜台，径直落在那只躺在天鹅绒托盘上的百达翡丽上。
表盘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，像是刚刚从冰冷的冬夜中取出，还没来得及适应室内的温度。指针静止在四点十二分，那是某种无法言说的定格。
“打烊了。”邹生低声说，声音很轻，几乎被雨声淹没。
唐叙动作微顿，没有回头，只是将那只表轻轻推到了柜台中央。金属底座与玻璃台面碰撞，发出一声清脆而孤独的声响。
“帮我把上面的雾擦了。”唐叙的声音冷硬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，仿佛他买的不是服务，而是某种特权。
邹生垂下眼帘，看着那块表。作为学徒，他从未被允许触碰客人的私人物品，尤其是这样贵重且带有强烈个人印记的古董。老板曾严厉告诫：手要稳，心要静，界限要清。
但今天暴雨倾盆，店铺提前关门，店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邹生拿起绒布，指尖微微颤抖。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，是怕弄坏这块价值连城的古董，还是怕一旦伸手，就会打破某种维持已久的、安全的沉默距离。
唐叙站在柜台前，背脊挺得笔直，像是一堵无法逾越的冰墙。他侧脸线条冷峻，眼神冷淡地注视着窗外模糊的雨景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，节奏急促而凌乱，暴露出他平静外表下的焦躁。
邹生深吸了一口气，空气中那股潮湿的霉味似乎更重了一些。他缓缓伸出手，鹿皮绒布触碰到表蒙的那一刻，冰凉的温度顺着指尖蔓延上来。
他没有立刻擦拭，而是悬停在半空，感受着那层雾气凝结成的细微水珠。这是属于唐叙的秘密，是他不愿示人的过去，此刻却赤裸裸地暴露在邹生眼前。
“别抖。”唐叙突然开口，语气依旧平淡，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邹生抿了抿唇，手腕稳定下来。他开始用极轻柔的动作，由内向外打圈擦拭。
随着绒布的移动，那层朦胧的白雾逐渐散去。表盘上的细节一点点显露出来：精致的珐琅纹路，以及游丝部分那一抹淡淡的锈迹。
邹生的呼吸放得很轻，生怕呼出的热气再次惊扰了这份脆弱。他的视线紧紧锁住表盘，余光却能感觉到唐叙的目光如芒在背，那种审视并非恶意，而是一种警惕，像是在保护最后一道防线。
雾气散去了一半，露出了锈蚀的游丝。那是一种时间的伤痕，顽固地停留在某个特定的年份，拒绝被轻易抚平。
邹生停顿了一下，手中的绒布悬停在游丝上方。他想起了父亲生前也曾说过，有些锈迹擦不掉，强行清理反而会损坏机芯。但他看向唐叙的背影，那个男人虽然冷漠，肩膀却微微塌陷了一瞬，那是极度疲惫的信号。
邹生收回了想要进一步清理的念头，只是轻轻拂去了表盘上残留的水汽。
这一举动出乎唐叙的意料。他转过头，第一次正视这个总是低眉顺眼的年轻学徒。唐叙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，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疏离的模样。
“好了吗？”唐叙问。
“嗯。”邹生应了一声，声音低沉，带着书卷气特有的温润，却又克制得近乎疏离。
他将表重新放回托盘，但没有递过去，而是静静地放在两人之间的空隙处。
唐叙盯着那块表看了许久，最终没有说谢谢，也没有拿回它。他只是重新转过身，望向窗外，仿佛那块表已经不再重要，重要的是刚才那一瞬间的触碰，打破了某种无形的坚冰。
雨势渐小，街灯昏黄的光晕透过玻璃窗洒进来，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。
邹生低下头，继续整理手中的工具，心跳却比平时快了许多。他知道，自己越界了，但也只有这一次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，另一个客人撑伞路过，匆匆瞥了一眼店内，眼神中带着好奇与探究，随后消失在雨幕中。这条老街藏着太多故事，而这家小店，不过是其中一个安静的注脚。
邹生抬起头，看向那块停摆的表。表盘上倒映着两人的影子，重叠在一起，模糊不清。
他忽然觉得，这游丝的锈迹形状，竟有些熟悉，仿佛曾在另一个家庭的餐桌上，见过同样的光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