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考殿前的广场被暴雨前的低气压压得透不过气。
宋苟站在队列末尾，指尖微微颤抖，不是因为冷，而是因为兴奋。他抬起眼皮，目光越过前方那些趾高气昂的同门，落在广场中央那块巨大的青石碑上。
那是“天枢宗外门弟子考核榜”。
榜单最下方，用朱砂红笔写着他的名字：宋苟。
评级：丙等下位。
当前排名：第九千四百二十一名。
距离甲等名额：还差九千三百二十个位置。
在这个数字面前，呼吸都是多余的。只要今日大比选拔结束前，他的名字不能进入前一百名，等待他的就是发配去北境矿脉，挖灵石直到老死。
“看什么看？丙等也配抬头？”
一声嗤笑从侧面传来。王虎抱着双臂挡在宋苟身前，像一堵肉墙。他是外门新晋的乙等弟子，手里把玩着一枚温热的灵石，眼神轻蔑得像在看一堆烂泥。“宋苟，你若是现在跪下磕三个响头，求我分你一点边角料修炼，或许我能让执事把你从‘必罚名单’里划掉。”
宋苟垂下眼帘，声音轻柔得近乎谄媚：“王师兄说笑了，弟子只是在看雨。”
“看雨？”王虎冷笑，“这雨是洗刷你们这种废物的水。滚开，别挡着我去领积分。”
宋苟侧身，动作恭顺，却在擦肩而过的瞬间，袖中那瓶特制的“玄阴墨”悄然滑入掌心。
他知道规矩。
天枢宗外门铁律第一条：尊长不可辱。
第二条：违规者，罚没资源，重则废修为。
第三条，也是那条潜规则：若触犯禁忌，需缴纳巨额罚金以抵罪责。罚金不足，便以命抵。
田执事就站在高台上，青色道袍笔挺，手中紫檀木戒尺轻轻敲击着掌心。他在等人犯错。更准确地说，他在等一个能让他填补私库亏空的“完美案例”。
宋苟深吸一口气，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湿土的味道。
他的底牌不是灵力，而是对规则的极致利用。
他早已算准了墨汁干涸的速度，以及田执事巡视的节奏。
晨考结束的钟声即将敲响。
人群开始骚动，准备领取今日的份额。
宋苟动了。
他没有冲向田执事，而是假装脚下一滑，整个人向前扑去。
手中的墨瓶脱手而出，在空中划出一道漆黑的弧线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。
周围同窗的目光瞬间聚焦。
守卫的手按上了刀柄，却因距离太远而无法即时干预。
墨瓶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像骨头断裂。
浓黑的墨汁没有洒在地上，而是借着风向，精准地溅在了从高台走下来的田执事雪白的下摆上。
那墨迹迅速晕染开来，像一朵盛开的毒花，吞噬了青色道袍的一角。
全场死寂。
连风都停了。
田执事停下脚步，低头看着自己的衣角。
那里的污渍正在扩大，黑色的墨液顺着布料纤维蔓延，发出细微的嘶嘶声，仿佛在腐蚀着什么。
宋苟趴在地上，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，身体剧烈颤抖。
“弟子……弟子失足……”
他的声音带着哭腔，卑微到了尘埃里。
田执事缓缓抬起头。
他的眼神冷漠如冰，嘴角却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。
那不是愤怒，而是一种看到猎物落网的愉悦。
他抬起手中的紫檀木戒尺，轻轻敲了敲旁边的案几。
“宋苟。”
声音不大，却穿透了雨前的沉闷。
“弟子在。”宋苟抬起头，脸上满是惊恐与悔恨。
“你知道污损尊长，意味着什么吗？”田执事问。
“弟子知错。”宋苟低下头，“弟子愿受任何惩罚。”
田执事没有说话，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张空白的符纸。
他提笔，蘸墨——用的是旁边砚台里剩余的普通黑墨。
笔尖在纸上悬停了一瞬，然后落下。
字迹工整，力透纸背。
《污损尊长令》。
这是一张刚写好的罚单。
上面没有写具体的罪名，只留了一个空白的位置，等着盖上血印。
按照规矩，这张罚单一旦盖上官印，宋苟将被剥夺未来三年参加任何正统考核的资格。
也就是彻底废掉。
但田执事没有立刻盖章。
他盯着宋苟，眼神深邃：“你可知，这瓶墨，价值多少？”
宋苟心中一紧。
他知道，这是交易的机会。
普通的墨汁不值钱，但他刚才用的，是混合了“蚀灵草”汁液的违禁品。
这种墨不仅脏，而且会污染灵力根基。
“弟子……不知。”宋苟轻声回答，语气谦卑而隐忍。
“不知？”田执事冷笑一声，反问，“那你觉得，我该罚你多少？”
宋苟沉默了三秒。
这三秒里，他在计算长老的怒火与禁器室钥匙之间的兑换比例。
如果直接认罪，他会失去所有资源，但也可能因为态度良好而保留性命。
但如果激怒对方，触发紧急条款，长老亲自介入……
“弟子愿以……”宋苟抬起头，眼中闪过一丝决绝，“弟子愿以自身修为为抵押，换取一次面见执法长老的机会。”
这句话一出，周围的空气再次凝固。
王虎瞪大了眼睛，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。
敢要求面见执法长老？
这是只有犯了滔天大罪，或者拥有特殊贡献的人才能申请的待遇。
田执事的眉头挑了一下。
他没想到宋苟这么疯。
但也正因为如此，这笔买卖才划算。
长老最近道心不稳，急需纯净的灵力冲击来稳固。
而宋苟身上的那股“污秽”，恰恰是长老需要的“杂质”。
通过惩罚宋苟，长老可以吸收其中的怨气与污浊，从而净化自身。
这是一条隐秘的交易链。
田执事负责执行，长老负责吸收，而宋苟……
宋苟负责成为那个载体。
“有趣。”田执事收起戒尺，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张《污损尊长令》，“你确定要这么做？”
“弟子确定。”宋苟的声音依旧轻柔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逻辑严密，“今日是大比选拔日。若弟子被淘汰，便再无机会证明清白。唯有面见长老，方能翻盘。”
田执事笑了。
他拿起印章，却没有盖在罚单上，而是盖在了自己的腰带上。
那是一个装饰性的玉扣，里面藏着一个小小的钱袋。
宋苟注意到这个动作。
他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为什么田执事看到污渍后，第一反应不是拔剑，而是摸向了腰间的钱袋？
雨点终于落了下来。
第一滴雨砸在宋苟的脸上，冰凉刺骨。
他握紧了拳头，指甲嵌入掌心。
赌局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