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黄昏像一块浸透了脏水的灰布，沉甸甸地压在顾家老宅的屋顶上。
林婉坐在客房那张硬邦邦的红木椅上，左手食指缠着厚厚的纱布，渗出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暗褐色，干涸在布料纤维里，像一道丑陋的伤疤。
那是“订婚钻戒”留下的最后痕迹。
从第一章卡在指根第二节，到第二章滑入第一节嵌进皮肉，再到第三章嵌入骨缝引起剧痛，第四章因肿胀无法脱下成为囚笼，第五章被强行切割导致流血，第六章断裂留在指节成为永久印记。
它没有消失，只是换了一种更残忍的方式存在。
现在，它是一枚嵌在林婉血肉里的金属碎片，既是耻辱的勋章，也是她唯一的筹码。
门外死一般的寂静。
顾延之没有进来，也没有离开。
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，一下，又一下，沉重得像是有人在胸腔里敲鼓。
他在等。
等林婉崩溃，等林婉尖叫，或者等林婉像只受惊的小兽一样求饶。
但林婉没有。
她只是静静地坐着，目光空洞地盯着墙面上那幅巨大的油画——《丰收》，画里的麦穗金黄饱满，讽刺着屋内正在发生的掠夺与窒息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，祠堂里的祭祖仪式应该已经开始了。
顾家的长辈们正对着祖先牌位磕头，祈求家族兴旺。
而在这里，在这个远离喧嚣的房间裡，一场无声的战争正在进行。
林婉抬起右手，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巧的美工刀。
刀片很薄，寒光凛冽。
她没有犹豫，用刀刃轻轻刮擦着墙壁上的乳胶漆。
嘶啦——
声音很轻，但在寂静的夜里，却像指甲划过黑板一样刺耳。
这是她精心计算过的频率。
顾延之有严重的强迫症，这种不规则的、持续的、带有破坏性的噪音，会让他感到极度的不适和焦虑。
这是他控制欲的外化表现。
他喜欢秩序，喜欢整洁，喜欢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。
而这声刮擦，是对秩序的挑衅。
果然，门外的脚步声顿住了。
接着，是手机屏幕亮起的微弱光芒，透过门缝投射进来。
顾延之在看监控。
他没有冲进来，而是在观察。
他在评估这场“噪音污染”的程度，也在评估林婉的精神状态。
林婉冷笑一声，加大了手上的力度。
嘶啦——嘶啦——
这一次，声音更响，更尖锐。
她故意让刀片划破了皮肤，指尖传来一阵刺痛，但她感觉不到疼。
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：逼他出来。
只有当他亲自出现在这里，当她能够近距离接触他时，她才能完成那个计划。
一个危险的，但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。
门外传来了低沉的指令声。
“保持距离。”
顾延之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，依旧优雅从容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他在忍耐。
他在努力维持那副完美无缺的面具。
林婉心中涌起一股快意。
看啊，高高在上的顾大少爷，也会被这小小的噪音折磨得失去理智。
但这快意转瞬即逝。
因为她听到对讲机里传来的另一个声音，冰冷，机械，不带任何感情。
“准备隔离方案。如果患者情绪持续失控，启动B计划。”
B计划。
林婉的手指僵在半空。
她知道B计划是什么。
那是顾延之为了彻底消除隐患，而准备的终极手段。
切除手指。
不是取下戒指，而是切除手指。
因为戒指已经和血肉长在了一起，取下来就会死人，或者至少会留下永久的残疾。
而他，不能容忍这个残疾出现在他的未婚妻身上，更不能容忍这个残疾成为任何人的谈资。
他要的不是一个完整的林婉，而是一个干净的、听话的、没有秘密的林婉。
即使这意味着要毁掉她的手。
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林婉。
她看着自己那只受伤的手，突然意识到，自己可能真的走投无路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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