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三刻,青云宗外门广场。
空气黏稠得像是一团化不开的猪油,闷得让人胸口发慌。李苟站在签到碑前,盯着那块黑黝黝的青石,手心全是冷汗。汗水顺着指尖滑落,“啪”地一声砸在石板上,瞬间蒸发成白气。
他是外门丙字七院,排名第九百九十九的末流弟子。这个名次就刻在广场中央的“灵根榜”最底下一行,用朱砂写着,红得刺眼。榜单规则写得清楚:每日辰时签到,未留名者,剥夺灵根,逐出师门。赢一次,多得一块下品灵石;输一次,断一条路。
可今天,他的名字不见了。
原本该有他名字的地方,空空如也,只有一道新鲜的划痕,像是被什么利器生生刮去。
“李苟。”
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从头顶落下。
苏执事穿着一尘不染的青色道袍,手里捏着一支朱砂笔,笔尖还滴着鲜红的墨汁。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李苟,眼神比这午后的闷热更让人窒息。周围的外门弟子们窃窃私语,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李苟背上。
“苏……苏执事。”李苟低下头,声音干涩,“我的竹简凭证呢?我今早明明交了。”
“丢了就是丢了。”苏执事淡淡地说,仿佛在谈论一袋烂掉的米,“外门规矩,凭证即身份。无凭证,即无籍。”
李苟抬起头,嘴角扯出一丝自嘲的笑:“苏执事,您那支笔挺新啊。昨天领的那批朱砂,不是说好要分给杂役院修屋顶吗?怎么全在您手里了?”
苏执事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,随即冷笑:“牙尖嘴利。你想拿这个抵赖?李苟,你已被除名。日落酉时前,若不能证明你的清白,你就等着被扔进后山喂妖兽吧。”
他说完,转身欲走。
李苟知道,他在撒谎。
李苟昨晚曾无意中瞥见苏执事书房里那本厚厚的账册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一笔克扣的物资和灵石去向。而他,是唯一的目击者。苏执事怕的不是他丢凭证,而是他这张嘴,和他脑子里的记忆。
“等等。”李苟突然开口。
苏执事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我想进去查一下内门档案库。”李苟说,“既然凭证丢了,总得有个地方能翻旧账吧?哪怕是一张废纸,也能证明我来过。”
苏执事转过身,眼中闪过一丝戏谑:“内门档案库?那是筑基修士才能踏足的地方。你个连炼气三层都没稳固的废物,凭什么?”
“我用东西换。”李苟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层层揭开,里面是一颗色泽暗淡的丹药胚子——那是他攒了三年才凑齐的筑基丹主材。
周围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对于外门弟子来说,这颗材料意味着未来十年的希望,意味着摆脱底层蝼蚁命运的唯一机会。
苏执事的眼睛亮了。贪婪像毒蛇一样从他眼底爬出来。
“成交。”他伸手接过布包,掂了掂重量,满意地点点头,“老赵头,开门。”
角落里的阴影中,走出一个瘸腿老人。老赵头佝偻着背,手里拄着一根枯木拐杖,每走一步都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声。“咳……咳……苏大人,这不合规矩啊。这孩子的命格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苏执事冷冷打断,“按规矩办事。”
老赵头缩了缩脖子,颤巍巍地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,插进了石碑侧面的一个小孔。
“咔哒。”
石碑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,一道暗门缓缓打开。
李苟迈步走了进去。
他没有回头。他知道,一旦跨进这道门,他就再也回不去了。苏执事不会让他活着出去,至少不会让他带着证据出去。但他必须赌这一把。
暗门内是一条狭窄的石阶通道,阴冷潮湿。李苟深吸一口气,握紧了拳头。
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一声脆响。
那是玉牌碎裂的声音。
李苟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,那里原本戴着一块代表外门弟子身份的白玉牌。此刻,它已经碎成了几瓣,散落在脚边。
这是苏执事先前的命令:进入档案库前,需卸下所有宗门信物,以防作弊。
但李苟清楚地记得,在他踏入暗门前的一瞬,苏执事的手指轻轻弹了一下。
不是意外。
是谋杀的前奏。
李苟捡起一块碎片,指腹划过粗糙的边缘,刺痛感传来。他笑了,笑声很低,带着几分疯癫。
“苏执事,”他对着黑暗轻声说道,“你以为碎的是牌子,其实碎的是你的退路。”
他沿着石阶向下走去。
通道尽头,是一间堆满灰尘的房间。老赵头坐在门口,不停地咳嗽,眼神躲闪,不敢看李苟。
“找吧。”老赵头哑着嗓子说,“只有三天前的记录。再久……就被清理了。”
李苟走到桌案前,翻开厚重的卷轴。纸张泛黄,散发着霉味。他快速浏览着,手指在一行行名字上划过。
忽然,他的动作停住了。
在那一页的最下方,原本应该是空白的位置,出现了一行极淡的血字。
那血字很新,还没有完全干透,隐隐散发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。
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有人用尽最后力气写下的:
*“苏家祖训,欺天者亡。”*
李苟猛地抬头,看向门口的老赵头。
老赵头正低着头,假装整理拐杖,但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。
窗外,雷声滚滚。暴雨将至。
李苟看着那行血字,心中却没有丝毫喜悦。因为他知道,这行字不是写给他的。
而是写给下一个知情者的。
也是苏执事留给他的,最后一份“礼物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