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,砸在敬事房外的青石板上,溅起浑浊的水花。
江晚跪在积水里,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。那不是麻木,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钝痛,像是有人拿着生锈的锉刀,一下下刮着她的髌骨。雨水顺着她的发髻流进衣领,冰冷刺骨,浸透了那身崭新的宫装。裙摆沉重地贴在腿上,每一寸布料都吸饱了水,像裹尸布一样勒紧她的身体。
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张被雨水浸软的纸——‘染疾’名册的副本。纸张边缘已经烂糊,墨迹晕开,像是一道道溃烂的伤口。
这是她唯一的筹码,也是她的催命符。
廊下阴影里,傅总管站在那儿。他穿着一身浆洗得笔挺的紫色蟒袍,在这湿冷的雨夜里显得格外突兀且整洁。手里那串包浆厚重的核桃发出轻微的“咔哒”声,节奏平稳,与他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形成诡异的对比。他走路无声,此刻就那样静静地站着,像是在审视一件即将入手的货物。
“江答应。”傅总管的声音阴柔,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亲昵,“雨大,身子要紧。怎么还跪着?”
江晚没有抬头。她知道,一旦抬头,就是示弱;一旦示弱,就是认命。
“奴才不敢劳烦公公费心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几乎被雨声吞没,“只是膝盖疼得厉害,怕惊扰了公公整理名册。”
傅总管眯起眼,脚步向前挪了半步。那双核桃在他掌心转动,发出更清晰的摩擦声。“哦?疼得厉害?”他笑了,笑声短促而干涩,“这敬事房的门槛高,不是谁都能跨过去的。有些名字,写上去容易,擦下去……可就难了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江晚手中的那张纸上。
那是‘染疾’名册。
第一章,它还在铁匣里沉睡。而现在,它被傅总管取了出来,墨迹未干,正等着决定人的生死。
赵答应就在旁边不远处。她撑着一把油纸伞,伞面绘着艳丽的牡丹,与她苍白的脸色形成讽刺的对比。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江晚,眼神里没有怜悯,只有毫不掩饰的轻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。
“江姐姐真是可怜。”赵答应的声音尖刻,透过雨幕飘过来,“听说你家里不过是些微末小官,也敢妄想攀附龙恩?这宫里,可不是靠哭就能活下去的地方。”
江晚依旧沉默。她垂着眼眸,看着积水中的倒影。那张脸苍白如纸,嘴唇咬得泛白,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死寂的冷静。
她在计算。
膝盖的疼痛正在加剧,每过一刻,软骨磨损的声音似乎都在耳边放大。如果继续跪下去,不出半个时辰,她的腿就废了。废了的腿,意味着无法侍寝,也意味着会被当作“残障”直接送出宫去——或者,死在出宫的途中。
傅总管要清理门户。他要找出那些背景复杂、可能带来麻烦的秀女,列入黑名单,送离皇宫。而他私下收受贿赂,并不想真的送走她们,而是想借此敲诈一笔。
江晚知道这个秘密。
她也知道,自己成了那个“疑似有问题”的人。不是因为家世,而是因为今晚子时选秀定档的最后期限前,有人递了一封匿名信,说她在入宫前曾与一名外男私会。
污点。
只要有了污点,就不必侍寝。
但污点也可能致命。皇帝最恨欺君。
江晚的手指微微颤抖,不是害怕,而是在积蓄力量。她用指甲掐进掌心,利用疼痛来保持清醒。
“公公。”江晚终于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病态的温柔,“奴才想起一件事。”
傅总管停下转动核桃的手:“什么事?”
“奴才近日身上起了疹子,痒得厉害。”江晚缓缓抬起头,脸上露出一抹虚弱的笑意,“方才路过太医院时,听闻有些病症是传染的。奴才怕……脏了公公的名册。”
傅总管的眼神骤然一冷。
“传染?”他重复了一遍,语气中多了几分探究,“什么疹子?”
“不知道。”江晚低下头,肩膀微微耸动,像是在压抑咳嗽,“只觉浑身发热,手脚冰凉。若是误伤了公公,或是弄脏了圣旨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。
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。
傅总管盯着她看了许久。雨声淅沥,敲打着屋檐,像是在倒计时。
就在这时,小顺子从里面跑出来,手里捧着一个铜盆,里面盛着热水。他看到江晚跪在雨中,愣了一下,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和心疼,但很快就被恐惧掩盖。
“总、公公……”小顺子结结巴巴地说,“内务府送来了新的炭火……”
傅总管挥挥手,示意他退下。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江晚。
他在犹豫。
如果江晚真的有病,把她留在宫中是个隐患。但如果她是在撒谎……
江晚知道,赌注已经到了最后关头。
她必须做出一个动作,一个无法撤回的动作,来证明自己的“病”。
她松开紧握名册副本的手,任由那张湿透的纸掉进水洼里。然后,她伸出右手,指尖用力抵住左手食指的内侧。
刺痛传来。
鲜血渗出,汇聚成一滴鲜红的血珠。
江晚看着那滴血,心中默念:对不起,父亲。为了活命,我只能用你的血,来洗清我的罪。
她将沾血的手指,轻轻点在名册副本的边缘。
血渍晕开,染红了原本黑色的字迹。
这一格动了。
‘染疾’名册上,多了一抹血色。
傅总管看到了这一幕。
他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江晚抬起头,迎上他的目光。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。
“公公。”她轻声说,“现在,这张纸脏了。奴才的手,也脏了。”
傅总管没有立刻叫人把她拖走。
相反,他停下了脚步。
他看着那滴血,又看了看江晚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为什么他没有立刻让人把她拖走,反而停下了脚步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