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傍晚,南门菜市场的空气里混杂着烂菜叶的酸腐味和潮湿的水汽。余国栋站在赵大嘴的摊位前,手里攥着那枚沾着泥点的五角硬币,在粗糙的指间转动,发出清脆又孤独的声响。这声音很轻,却像锤子一样敲在他心口。他特意提前出门,是想给即将见面的江先生留个好印象——一个即便退休、依然从容不迫、对市井生活游刃有余的体面老头。
他不能让对方觉得自己是个连五毛钱都要算计的落魄者。
“老板,这葱怎么卖?”余国栋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缓,带着一种刻意的克制。他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,目光落在秤盘上那把翠绿欲滴的小葱上。那是他挑了许久才选中的,茎秆挺直,根部洁白,就像他此刻努力维持的尊严。
赵大嘴穿着发黄的塑料围裙,手指甲缝里嵌着黑泥,正斜着眼剥蒜。他没抬头,只是用下巴点了点新贴的价格标签:“一块钱一把。”
余国栋愣了一下。他记得半小时前,这个摊位还贴着“五毛一把”的手写纸条。那时候他还在跟隔壁王大妈寒暄,感叹如今物价飞涨,连葱都成了奢侈品。他当时没细看,只当是随手一拿。
“同志,”余国栋慢条斯理地开口,用了个过时的称呼,“我刚才路过时,明明看见是五毛。您这价格变太快,是不是标错了?”
赵大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,抬起眼皮,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。他打量着余国栋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和那双小心翼翼的手套,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:“老头,识不识数啊?白纸黑字写着呢。嫌贵你可以不买,后面还有人排队。”
周围嘈杂的人声仿佛瞬间远去,只剩下秤盘生锈的弹簧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余国栋感到手心渗出了冷汗,那枚五角硬币被捏得滚烫。他知道赵大嘴是在欺负他不懂行情,更知道这是对方故意抬高门槛,测试这位看起来好欺负的老头底线的戏码。
如果现在转身离开,这场相亲或许还能维持表面的平静。江远看重的是他的经济独立和精神状态,而不是他在菜市场为了几毛钱跟人争执的狼狈。但余国栋不能走。走了,他就输了;输了,他就承认了自己真的老了,老到连这点微末的公平都无法争取。
“我是按原价买的。”余国栋的声音有些干涩,但他没有提高音量,只是固执地重复,“我拍了照,有记录。”
这句话像是投入死水的一颗石子。赵大嘴嗤笑一声,伸手去抓那把葱:“照片?你拍给我看啊。别耽误我做生意。”
余国栋颤抖着手掏出手机。屏幕亮起,指纹解锁花了两次时间,因为他指尖全是汗。他点开相册,找到那张略显模糊的照片。照片背景是嘈杂的市场,前景是那把葱和那个歪斜的秤盘,左下角的时间戳清晰可见:17:42。
然而,当他把屏幕递过去时,赵大嘴并没有看。他只是盯着余国栋那张因为紧张而泛红的脸,眼神突然变得躲闪。那是一种混合了愧疚、惊慌和某种不愿被揭穿的尴尬神色。
就在这时,余国栋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是江远发来的微信:【到了吗?我在门口等你。】
余国栋愣住了。他看向手机屏幕,又看向赵大嘴那张扭曲的脸。那一刻,他突然意识到,自己所谓的“体面”,在这一块钱的葱面前,显得如此滑稽且脆弱。他不是为了五毛钱在争辩,他是在向这个世界证明,他还活着,还有资格为一点小事较真。
但他忘了,江远等在外面,而他被困在这个充满恶意的摊位前,像个等待判决的囚徒。
赵大嘴终于移开了视线,嘟囔了一句:“行吧,五毛就五毛,晦气。”他抓起葱,胡乱塞进余国栋手中的塑料袋,动作粗暴得像是在甩掉什么脏东西。
余国栋接过袋子,感觉那袋葱轻飘飘的,却压得他手臂发酸。他付了钱,找回一枚崭新的五角硬币。他紧紧攥着它,转身走向市场出口。
雨开始下了。冰冷的雨滴打在脸上,余国栋却没有躲。他看着手中那枚硬币,又看了看远处那个撑着伞、神情不耐烦的年轻身影。他忽然觉得,这一刻的窘迫,比之前任何一次精心修饰的亮相都要真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