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演武场上空,铅云低垂,闷热得让人窒息。
天枢排名碑矗立在广场中央,高逾三丈,通体由寒玉打磨而成,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白光。碑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与修为评级,金光流转,那是青云宗外门弟子用汗水乃至鲜血换来的荣耀。
谭缺站在人群最边缘,衣衫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他低着头,目光死死盯着石碑右下角那一行小字。
“外门第七十三名,谭缺,炼气三层。”
这行字像是一根刺,扎在他眼底三年未愈的脓疮上。周围偶尔有路过的高阶弟子投来轻蔑的一瞥,有人故意提高音量,让那些嘲讽的声音清晰可闻:“看,就是那个靠捡漏进门的废物,也配站在这里?”
谭缺没有抬头,只是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右手。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掌心却干燥冰冷。
今日是三年一度的‘登仙梯’选拔日。规则很简单,也是残酷:只有排名前三的弟子,才有资格进入核心洞府修炼。输的人,不仅失去名额,更将被逐出宗门,沦为凡人。
对于姜无妄而言,这是巩固地位的日常;对于谭缺而言,这是生死攸关的最后赌局。
监考长老赵执事正拿着玉简,一脸不耐烦地核对名单。他身后,首席弟子姜无妄负手而立。
姜无妄身穿流云锦袍,衣摆无风自动,周身环绕着淡淡的灵气光晕。他生得极好,眉眼如刀,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优雅。此刻,他正用一块洁白的手帕,轻轻擦拭着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。那动作慢条斯理,仿佛在清理世间所有的污秽。
“姜师兄真是风流倜傥。”记录员苏红鱼在一旁咬着笔杆,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,手中的毛笔尖悬在纸面上,随时准备记录下这场即将爆发的冲突,“可惜,有些老鼠,总想跳出来碍眼。”
她的目光扫过谭缺,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。在她眼里,谭缺不过是一只不知死活的蝼蚁。
“闭嘴。”姜无妄淡淡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苏红鱼瞬间噤声。他并未看谭缺,而是微微侧头,看向赵执事,“赵执事,晨考还有多久结束?本座还要去见大长老。”
“还有一刻钟。”赵执事擦了擦额头的汗,眼神闪烁,“只要不出意外,姜师兄稳坐榜首。”
“意外?”姜无妄轻笑一声,那笑容里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,“在这青云宗,只有弱者才会制造意外。强者,只定义规则。”
谭缺听着两人的对话,心中没有任何波澜。他早就背熟了《宗门戒律》中关于石碑维护的所有冷僻条款,尤其是那条被无数人遗忘的古规——‘污损即重算’。
只要排名碑被外力恶意污损,导致名字模糊不清,就必须启动古老的重排仪式,重新核定所有弟子的资质与贡献。
这是一个漏洞,一个底层弟子唯一能撼动天才的机会。
但他需要一个契机,一个让墨汁泼洒出去,且无法被轻易抹去的契机。
就在这时,一名外门弟子匆匆跑来,脸色惨白:“报!姜师兄,您的‘凝元丹’……药效似乎不太稳定,刚才测功时灵力波动异常。”
姜无妄擦拭衣袖的动作停滞了一瞬。
他的瞳孔微微收缩,指尖深深掐入掌心。半年了,他的修为早已停滞,全靠丹药堆砌出的虚浮境界维持着第一的名头。任何检测都可能暴露他的秘密。
“滚下去。”姜无妄的声音冷了几分,杀意一闪而过。
那名弟子吓得浑身颤抖,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。
姜无妄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内心的慌乱,重新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。他抬起头,目光终于落在了谭缺身上。
那眼神如同在看一只虫子,冷漠,且充满戏谑。
“你,”姜无妄指了指谭缺,“既然这么喜欢盯着我看,不如上来,给本座舔干净鞋底的灰尘。或许,本座心情好,还能饶你一命。”
周围的弟子发出一阵哄笑。
谭缺缓缓抬起头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黑眸深不见底,像是一潭死水。
“你确定?”谭缺的声音沙哑,简短有力。
“什么?”姜无妄愣了一下,随即嗤笑出声,“你是在质疑本座的话?”
“我问你,”谭缺向前迈了一步,脚步沉重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弦上,“若是我不舔,你会怎样?”
姜无妄眼中的轻蔑逐渐转为恼怒。他最受不了这种沉默的挑衅,那种无声的反抗比怒吼更让他感到被冒犯。
“找死。”
姜无妄抬手,一道凌厉的剑气激射而出,直奔谭缺的面门。这一击并未下杀手,但足以让谭缺颜面扫地,跪地求饶。
然而,谭缺没有躲。
他在剑气即将触及鼻尖的瞬间,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黑色的瓷瓶,狠狠砸向地面。
“啪!”
瓷瓶碎裂的声音清脆悦耳。紧接着,一股浓烈刺鼻的黑墨喷涌而出,如同一头黑色的野兽,直扑天枢排名碑而去。
全场死寂。
所有人都没想到,这个看似懦弱的第七十三名,竟然敢做出如此疯狂之举。
“拦住他!”赵执事大惊失色,连忙喊道。
但已经晚了。
那团黑墨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,精准地覆盖在了石碑顶端——姜无妄名字所在的区域。
黑色的墨迹顺着冰冷的石纹迅速蔓延,瞬间吞噬了金色的字迹。原本耀眼的榜首之位,此刻被一团漆黑的污渍笼罩,显得狰狞而丑陋。
“不!!!”姜无妄目眦欲裂,身形一闪,想要用手帕去擦拭那块墨迹。
但他的手指刚触碰到石碑,一股强大的排斥力将他震飞出去。
与此同时,石碑内部亮起了一道猩红的符文。
那是‘污损警示’。
古老的规矩被触发了。
红光闪烁间,整个演武场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。只有那滴墨汁,并没有顺着石碑表面流下,而是像活物一样,缓缓渗进了石头纹理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