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像无数条鞭子,抽打着云顶公馆的落地玻璃幕墙。
室内恒温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,掩盖了外面的雷声,却盖不住监护仪那尖锐且急促的报警声。滴——滴——滴——频率快得让人心慌。
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刺鼻的味道,混合着钟振海身上那股冷冽的雪松香水味,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压抑感。
夏安站在厚重的红木双开门前,雨水顺着他的廉价雨衣滴落,在名贵的地毯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污渍。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:剩余时间15分钟。逾期扣款200元,差评一次,押金不退。
“滚出去。”
门内传来一声暴喝。声音不大,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钟振海穿着一套剪裁完美的深灰色定制西装,手里捏着一块洁白的手帕,正在擦拭并不存在的灰尘。他的眼神阴鸷,像盯着闯入领地的野狗。在他身后,苏婉躺在宽大的病床上,脸色惨白如纸,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。
李医生站在一旁,推了推金丝眼镜,眼神闪烁,不敢看夏安,也不敢看钟振海。王妈缩在角落,双手绞着围裙,浑身发抖。
“我是送外卖的。”夏安的声音很平,没有起伏,像是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,“订单号7392,温水一杯,送往顶层主卧。超时要扣钱。”
“谁让你进来的?”保镖上前一步,粗壮的手臂横在门前,像一堵墙,“这里是私人领地,不懂规矩就打断腿扔出去。”
夏安没动。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保温桶,又抬头看了看紧闭的门缝。
“门没锁死。”他说。
话音未落,他猛地向前一撞。
那不是蛮力,而是利用身体重心的瞬间爆发。保镖没想到这个瘦弱的年轻人敢动手,下意识后退半步。夏安侧身挤过缝隙,肩膀擦过保镖的下巴,带起一阵风。
“你找死!”保镖怒吼,伸手去抓夏安的衣领。
夏安没有回头,只是脚步不停,径直走向病床。他的动作机械而精准,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程序。
钟振海手中的手帕停住了。他眯起眼睛,看着这个浑身湿透的外卖员走到女儿床边。
“住手!”钟振海冲过来,一把推开夏安。
夏安踉跄了一下,稳住身形。他没有生气,只是平静地看着钟振海:“你要的水到了。”
他将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。那是一个普通的白色塑料桶,上面还印着外卖平台的Logo,在这个金碧辉煌、摆满古董的房间裡显得格格不入。
“倒出来。”夏安说。
钟振海冷笑一声,指着门口:“把它倒在地上,然后爬出去。”
李医生咽了口唾沫,小声劝道:“钟总,这……这不合规矩,而且病人现在情况危急,不能受惊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钟振海瞪了他一眼,转头看向夏安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,“你想拿五星好评?想拿回你的押金?可以。跪下,把水喝了,我就当没看见你。”
周围的空气凝固了。王妈吓得捂住了嘴,李医生低下头,不敢看这一幕。
夏安看着钟振海。他的目光穿过对方傲慢的脸,落在了病床上那个昏迷的女孩身上。
苏婉的手指紧紧攥着床单的一角,指节泛白。那是夏安之前掉落的外卖袋一角,被她在无意识中抓住,到现在都没松开。
夏安注意到了那个细节。
“她的脉象乱了。”夏安突然开口。
钟振海愣了一下,随即嗤笑:“你一个送外卖的,懂什么脉象?李医生可是海归博士,连都治不好,你能治好?”
“不是脉象。”夏安走近一步,无视钟振海的阻拦,手指悬停在保温桶上方半寸处,“是‘气’堵在了膻中穴附近。她不是在生病,是在‘憋’。”
“胡言乱语!”钟振海大怒,挥手示意保镖再次上前。
夏安没有退缩。他伸出右手,食指和中指并拢,轻轻点在保温桶的盖子上。
那一刻,房间里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。
钟振海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脊椎升起。不是因为冷,而是因为夏安的眼神。那是一种极度冷静、甚至可以说是冷酷的眼神,就像手术刀划过皮肤前的那一瞬停顿。
“你做了什么?”钟振海的声音有些颤抖。
“我在确认水温。”夏安淡淡地说,“42度。不多不少。”
他拧开盖子。
一股白色的热气升腾起来。在这充满消毒水味的房间里,这股热气显得格外柔和,却又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。它不像蒸汽那样散乱,而是凝聚成一缕,笔直地飘向病床上的苏婉。
李医生的瞳孔猛地收缩。他认出了这种热气——不,不对,这不是普通的热气。这是……
“不可能……”李医生喃喃自语,脸色变得煞白,“这是‘导引术’中的温阳之气?你怎么会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钟振海厉声喝道,但他自己的手也在微微发抖。他握着手帕的手心全是冷汗。
夏安端起杯子。那是一只透明的玻璃杯,里面盛着清澈的温水。水面平静如镜,倒映着天花板上璀璨的水晶吊灯。
他没有看钟振海,也没有看李医生。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苏婉苍白的脸上。
“我要喂她。”夏安说。
“你敢!”钟振海挡在床前,像一头护食的野兽,“离我女儿远点!她是钟家的千金,不是你这种垃圾能碰的!”
“她不喝水,会死。”夏安直视着钟振海的眼睛,“你的药,是在杀她。”
这句话像一道惊雷,炸响在死寂的房间里。
李医生浑身一震,差点摔倒。王妈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。
钟振海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,眼中闪过一丝慌乱,但很快被更深的愤怒取代:“你放屁!我的药是全球最顶尖的专家开的!你有证据吗?”
“不需要证据。”夏安举起水杯,手腕微微倾斜,“你看她的嘴唇。”
所有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。
苏婉干裂的嘴唇周围,有一圈极淡的青黑色。那是毒素淤积的迹象,也是长期服用某种抑制性药物后的副作用。而在她的眉心,隐隐有一道红线,随着微弱的呼吸一闪一闪,如同即将断裂的弦。
“这是‘寒毒入骨’。”夏安的声音依旧平淡,却字字诛心,“你的药只是暂时压制症状,让看起来像是好转。但实际上,寒气一直在累积。一旦积累到临界点,就是器官衰竭。”
“一派胡言!”钟振海吼道,但他的声音已经失去了底气。他确实知道女儿的病情越来越诡异,那些所谓的“名医”也束手无策,只能不断加重剂量。他一直以为是自己运气不好,遇到了绝症。
但现在,这个满身雨水的外卖员,竟然用一杯水指出了真相?
“把这杯水倒掉。”钟振海咬牙切齿地说,“否则,我会让你在海城消失。”
夏安看着钟振海。他知道,只要自己停下,这一单就完了,房租没了,尊严也没了。但如果他不做,眼前这个女孩可能真的会死。
更重要的是,他看到了苏婉紧握的那一角外卖袋。
那是他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。也是他失忆后,唯一记得的温暖触感。
“我不倒。”夏安说。
他绕过钟振海。
这一次,钟振海没有阻止。他被夏安那种近乎固执的平静震慑住了。那种平静背后,隐藏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恐惧——对未知的恐惧。
夏安走到床边,俯下身。
他将玻璃杯凑近苏婉的唇边。
温水氤氲的热气,轻轻拂过女孩冰冷的脸颊。
苏婉紧闭的眼睫毛颤动了一下。
钟振海屏住了呼吸。李医生张大了嘴巴。王妈捂住了眼睛。
就在这一刻,夏安感觉到手中的杯子似乎在微微震动。不是他在抖,而是杯子里的水,在共振。
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但他知道,游戏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