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4年5月15日，上午十点。
陆家嘴某写字楼顶层的会议室里，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。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发出濒死般的嗡嗡声，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老蝉，拼命挣扎却发不出像样的声响。魏震坐在长桌尽头，西装革履，但那条爱马仕领带歪斜地挂在脖子上，领口敞开两颗扣子，露出里面被冷汗浸湿的衬衫。
他手指上那枚巨大的翡翠扳指，正有节奏地敲击着红木桌面。笃、笃、笃。声音尖锐，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在场所有人的神经末梢上。
陆沉站在桌对面，身上还带着山里的尘土味。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，鞋底沾着干涸的黄泥，与这充满大理石光泽和真皮沙发的高级空间格格不入。他没看魏震，目光落在桌子中央那份文件上——《对赌协议》。纸张边缘已经微微卷曲，那是刚才魏震摔打时留下的痕迹。
“骗子。”魏震突然停下敲击，嘴角扯出一抹狰狞的笑，“陆沉，你让我看看，这就是你们公司的‘核心竞争力’？延期三个月，资金链断裂，现在连个屁都放不出来。”
陈秘书缩在角落的阴影里，手里紧紧攥着钢笔，指节泛白。她不敢抬头，只能机械地重复着之前的话：“魏总，陆先生，请冷静。合同还在，事情还有商量的余地……”
“商量？”魏震猛地站起身，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尖叫。他抓起手边那杯早已凉透的冰美式，看都没看，狠狠砸向地面。
玻璃杯碎裂的声音清脆而决绝。褐色的液体溅了一地，顺着昂贵的地毯蔓延，像是一道丑陋的伤疤。咖啡渍迅速侵蚀着那份《对赌协议》的一角，墨迹有些晕染，但核心条款依然清晰可见。
“滚！”魏震吼道，胸口剧烈起伏，脸色涨红，“拿着你的垃圾协议滚出去！今天不解决，我就让你们公司明天就破产清算！”
陆沉没有动。
他甚至没有看一眼地上的狼藉。他的呼吸平稳得可怕，语调缓慢，像是在念一段枯燥的经文，没有任何起伏，却字字沉重。
「魏总，茶凉了。」
这句话轻得像是一粒尘埃落在水面。魏震愣了一下，随即怒火更盛，他指着陆沉的鼻子，唾沫横飞：「你说什么？你想羞辱我？你以为你是谁？一个从山里跑出来的神棍，也配跟我谈条件？」
陆沉依旧沉默。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保温杯。那是一个老旧的不锈钢杯子，表面布满了划痕，漆皮剥落，露出底下暗哑的金属色泽。在这个满是苹果电脑和进口咖啡机的房间里，它显得如此寒酸，甚至有些滑稽。
他拧开盖子。
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弥漫开来，瞬间压过了空气中焦躁的咖啡味和汗臭味。那不是普通的茶香，而是一种带着山野气息的清苦，闻起来让人心跳莫名漏了一拍。
魏震眯起眼睛，盯着那个破杯子，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和不解。他习惯了用金钱衡量一切，眼前这个男人的行为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。这是某种仪式？还是精神失常的前兆？
「坐下。」陆沉说。
只有两个字。声音低沉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魏震冷笑一声，刚想再次发作，却感觉胸口一阵突如其来的闷痛。那是一种熟悉的、令人恐惧的紧缩感，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。他下意识地捂住胸口，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「你……」魏震想要怒吼，但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却有些嘶哑。
陆沉缓缓端起保温杯，倒出一杯温水。水温恰到好处，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指尖滑落。他将杯子轻轻放在桌面上，推过那道咖啡渍的边缘，停在魏震面前。
「你的火，太旺了。」陆沉看着魏震的眼睛，平静地说道，「心火刑金，肝木郁结。魏总，你最近是不是经常感到心悸，尤其是在情绪激动的时候？」
魏震瞳孔微缩。这件事，除了他的私人医生，没人知道。连陈秘书都不知道。
「胡言乱语！」魏震强撑着气势，但声音已经没了刚才的底气。他试图站起来，却发现双腿有些发软。那股莫名的虚弱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，让他原本嚣张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。
陆沉没有解释。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，身上的尘土味似乎变得更加浓郁，却又奇异地让人感到安心。这是一种来自大地的厚重，与魏震此刻漂浮不定的焦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「喝下去。」陆沉说，「喝完，我们再谈协议。」
魏震盯着那杯白水。白色的水面平静无波，倒映着他扭曲的脸庞。他想拒绝，想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男人赶出去，但胸口的那股闷痛越来越强烈，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撞击肋骨。
他颤抖着手，伸向那个杯子。
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杯壁的瞬间，陆沉轻声说道：「你心跳乱了。」
魏震的动作僵在半空。
他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，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惊恐。不是因为愤怒，而是因为一种无法控制的生理性恐惧。他不知道这个满身尘土的男人是怎么知道的，但他知道，自己确实快撑不住了。
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。只有空调坏掉的嗡嗡声，和魏震粗重的呼吸声。
魏震的手指紧紧抓着那杯水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他看着陆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，突然意识到，今天这场博弈，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在他的掌控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