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城今晚的暴雨将至,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和宴会厅外溢出的昂贵香水味。
魏氏集团顶层的VIP走廊铺着厚重的波斯地毯,吸走了所有脚步声,只留下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。
柳青站在顾延身侧半步的位置,指尖微微蜷缩,指甲掐进掌心,用那点尖锐的痛楚来压制胸腔里剧烈的心跳。
她今天穿了一袭墨绿色的丝绒长裙,领口开得不高不低,刚好露出锁骨处那道若隐若现的淡粉色疤痕——那是三年前那场车祸留下的,也是顾延唯一一次失控时抓出来的痕迹。
“顾总,柳小姐。”
侍者恭敬地递出两张烫金请柬,金属夹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,在这死寂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然而,并没有人伸手去接。
因为挡在宴会厅大门前的,不是侍者,而是魏崇。
他穿着一套剪裁极佳的深灰色西装,袖扣是冷硬的铂金,随着他摩挲手指的动作折射出寒光。
他的手里捏着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,纸张边缘已经被捏得有些发白。
那是一份复印的文件,标题赫然写着:《顾氏内部高管行为准则·补充条款》。
而在第三条加粗的黑体字下面,有一行红笔圈出的批注:“严禁家属及非业务相关人员进入核心商业晚宴,违者视为对公司治理结构的挑衅。”
柳青的目光在那行红字上停留了一秒,随即抬起眼,看向魏崇。
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一阵随时会散去的烟:“魏叔叔,这是顾总的商业晚宴,我是他的妻子,算‘家属’还是‘业务人员’呢?”
魏崇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从柳青脸上扫过,最后落在她挽住顾延手臂的手上。
那只手白皙、纤细,却稳稳地勾住了顾延的小臂,像是在深渊边缘抓住最后一根浮木。
“妻子?”魏崇冷笑了一声,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,“顾延,你倒是给这位柳小姐安了一个好名分。只是不知道,这份名分,能不能抵得上顾氏这半个月跌掉的百分之十五股价?”
顾延站在阴影与灯光的交界处,身形挺拔如松。
他没有看魏崇,也没有看那张皱巴巴的规则文件。
他只是垂眸,看了一眼自己腕上的百达翡丽,表盘上的指针指向七点四十五分。
距离董事会强制介入的时间,还有十五分钟。
如果现在发生争执,股价会在开盘前进一步崩盘。
顾延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那是他内心焦灼的外化表现。
但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沉默地站着,像一尊冰冷的雕塑。
这种沉默让柳青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升。
她知道顾延在想什么。
他在权衡利弊。
在这场名为婚姻的契约里,他是掌控者,而她是被动的接受者。
按照他们婚前签下的那份密密麻麻的协议,第七条第三款明确规定:在公共场合,双方需保持社交距离,不得有任何可能引起误解的肢体接触,以维护顾氏家族“清心寡欲、专注事业”的形象。
那是顾延为了向父亲表忠心,也为了向外界展示他毫无软肋而设定的铁律。
柳青原本以为,今晚他会遵守这条规则。
毕竟,魏崇就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那条规则,等着看他们的笑话。
只要顾延轻轻甩开她的手,或者冷冷地说一句“请自重”,她就能保住最后的尊严,也能让魏崇的阴谋落空。
但她不敢赌。
因为她知道,一旦顾延退缩,魏崇就会顺势提出质疑柳青身份的言论,甚至当众揭露她父亲当年欠下魏家巨额债务的事实。
那样一来,她不仅会被赶出宴会厅,更会成为顾延公司上市路上的一块污点。
她需要顾延的手臂作为盾牌,哪怕这根手臂此刻正冰冷僵硬。
柳青深吸一口气,调整了一下呼吸,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加温柔且坚定。
她微微仰头,看着顾延的下颌线,轻声说道:“顾延,外面雨很大,我有点怕冷。”
这是一句试探。
也是一次越界。
她在赌顾延心底那一丝尚未完全泯灭的人性,或者说,赌他对她早已滋长却无法承认的情愫。
魏崇显然听出了其中的意味。
他眯起眼睛,手指用力揉搓着那张《严禁家属入内》的规则复印件,纸张发出哗啦哗啦的碎裂声。
“柳青,”魏崇的声音尖酸刻薄,带着居高临下的嘲弄,“你以为你是谁?一个靠婚姻上位的女人,也配谈怕冷?顾延身边从来不缺女人,缺的是能帮他稳住局面的盟友,而不是一个只会撒娇的累赘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刀子,精准地刺向柳青最脆弱的神经。
她咬了咬嘴唇,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。
委屈吗?当然委屈。
但她不能哭。
在这一刻,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。
她转头看向顾延,眼神里没有乞求,只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平静。
顾延终于有了反应。
他缓缓转过头,目光落在柳青的脸上。
那双深邃的眼眸里,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,有审视,有压抑,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暴戾。
他看到了柳青眼底的那抹倔强,也看到了她手中紧紧攥着的衣角。
那一刻,顾延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。
甩开她,保全大局。
或者……
他的视线移向魏崇手中那张被揉皱的规则文件。
那张纸,代表着过去三年里他对这段婚姻的冷漠定义,代表着他对自己情感的彻底封杀。
但此刻,暴雨将至的天空压得很低,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崩塌。
顾延忽然觉得厌倦。
厌倦了这场虚伪的博弈,厌倦了魏崇那副道貌岸然的嘴脸,也厌倦了自己像个提线木偶般的生活。
他向前迈了一步。
这一步,打破了两人之间维持了三年的安全距离。
紧接着,他抬起右手,不是推开,而是握住了柳青挽在他臂弯里的手。
他的手掌宽大、温热,指腹粗糙的触感摩擦着柳青细腻的皮肤。
那种温度透过皮肤渗入血液,瞬间点燃了柳青全身的每一根神经。
顾延握得很紧,紧到让柳青感到疼痛,却又安心得想落泪。
他低下头,凑到柳青耳边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:“怕冷,就抓紧点。”
说完,他当着魏崇的面,揽住了柳青的肩膀。
那是一个极具占有欲的姿态。
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际,将她半拥入怀,下巴几乎抵在她的发顶。
这个动作,公然违背了《行为准则》的所有条款。
魏崇愣住了。
他手中的规则文件滑落了一半,被他慌乱地接住,脸上的表情僵在脸上,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。
“顾延!”魏崇怒吼一声,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扭曲,“你这是在干什么?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这意味着你承认了这个女人的身份,意味着你要把顾氏的未来交给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!”
顾延松开了一些力道,但并没有放开柳青。
他转过身,直面魏崇,眼神冷冽如刀。
“魏叔叔,”顾延的声音低沉冷静,惜字如金,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,“顾氏的未来,由我做主。至于我的妻子是否‘来历不明’,我想,不需要外人置喙。”
他说“妻子”两个字的时候,加重了语气。
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,在空旷的走廊里炸响。
柳青靠在顾延怀里,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震动和心跳。
那心跳很快,很不稳,暴露了他表面平静下的波澜。
她抬起头,对上顾延侧脸的轮廓。
在那一瞬间,她看到顾延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,转瞬即逝,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。
但柳青知道,那不是错觉。
那是禁欲系男人破例时的代价,也是他无声的宣誓。
魏崇死死地盯着他们,胸口剧烈起伏,手指深深嵌入掌心,掐出了血痕。
他没想到,顾延竟然真的敢这么做。
在这个节骨眼上,在这个众目睽睽之下,顾延选择了公开亲密,而不是按原计划保持距离。
为什么?
是因为爱吗?
还是因为另一种更深层的、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冲动?
走廊尽头的宴会厅大门缓缓打开,金色的灯光倾泻而出,照亮了这对相拥而立的身影。
宾客们的交谈声隐约传来,夹杂着好奇的目光和窃窃私语。
柳青闭上眼睛,将脸颊贴在顾延挺括的西装面料上。
布料冰凉,但他的体温滚烫。
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游戏规则变了。
那张写着“严禁家属入内”的规则文件,已经被顾延亲手撕碎,扔进了垃圾桶。
而她和顾延的命运,也将在这暴雨之夜,彻底纠缠在一起,再也无法分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