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日头偏西，光线像陈年的旧茶，浑浊而无力地透过祠堂高窗的雕花格扇，斜斜地切在青砖地上。
卫婉坐在正厅左侧的下首，脊背挺得笔直，指尖轻轻摩挲着膝上那条素色裙摆。她的语速极慢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，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“三叔。”
她唤了一声，声音不大，却在空旷的祠堂里激起层层回音。
姜三爷站在右侧，穿着那件暗纹绸袍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。他脸上挂着惯常的油滑笑容，但额角的汗珠却出卖了他内心的焦灼。
“嫂嫂说笑了，今日是宗族议事，谈的是姜家颜面，可不是什么私事。”
卫婉抬起眼帘，目光平静如水：“颜面？若这颜面是用卫家的陪嫁田、用三叔的赌债铺就的，那这颜面不要也罢。”
周围坐着的几位长辈倒吸一口凉气。赵婆子立刻尖着嗓子喊道：“大媳妇！你怎么跟长辈说话呢！‘长嫂如母’，你这是要逼死三弟不成？”
卫婉没有看赵婆子，只是缓缓从袖中取出一枚东西，轻轻放在面前的紫檀木案几上。
那是一团灰黑色的粉末，混杂着些许未燃尽的纸屑和暗红色的泥垢。
在场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。
那是灰烬。
是昨日在闺房火盆中烧剩下的灰烬。
姜三爷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，瞳孔剧烈收缩。他认得那味道，那是混合了朱砂、墨汁以及某种特殊药引燃烧后的气味——见血封喉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他的声音有些发颤，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，那里原本藏着那枚私刻的姜家侧印，如今却空空如也。
卫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，语气依旧轻柔：“三叔忘了？昨日你说，这印章毁了便算了。我说，它该回到它该去的地方。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姜三爷僵硬的手指，继续说道：“这灰烬里，不仅有那枚假印章的残骸，还有当年你为了填补亏空，私自抵押祖产时留下的契约残片。更有趣的是，这灰烬中检测出的毒性残留，与京城‘聚宝斋’黑帮用来标记死契的药粉成分一致。”
姜三爷猛地后退一步，撞翻了身后的太师椅。
“你……你胡说！”
“是不是胡说，官府验一验便知。”卫婉端起面前的茶杯，吹了吹浮沫，“三叔急着变现这三块良田，是因为你欠的不是普通的高利贷，而是京城的命债。一旦田产过户失败，或者官府查出你伪造文书、私印盖印的事实，等待你的不是追讨，而是灭口。”
祠堂内一片死寂。
只有秋风卷起落叶拍打窗纸的沙沙声，清晰可闻。
赵婆子吓得脸色煞白，结结巴巴地说：“夫、夫人，这话可不能乱说！若是惊动了官府，姜家的脸面往哪搁？老夫人那边怎么交代？”
卫婉放下茶杯，瓷底与木案碰撞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“脸面？”
她轻笑一声，笑意却未达眼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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