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日头偏西，光线像钝刀一样刮过卫家内院库房斑驳的窗棂。
卫婉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，指尖死死扣住膝头的软垫，指甲陷进肉里，渗出一丝极淡的血腥气。她面前的红木案几上，摊开着一本泛黄的《卫氏陪嫁田产册》。第三页，原本该记载着母亲留下的三块良田——“云栖坡”、“柳林渡”和“清水湾”的地方，此刻只剩下一片刺眼的空白。
不是被撕去，而是从纸张夹层中整整齐齐地裁切掉了。切口平整得令人胆寒，那是只有常年经手账目、对纸张厚度了如指掌的人，才能做出的精准动作。
“大嫂。”
一声轻飘飘的呼唤从门口传来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。姜三爷姜崇山倚在门框上，一身暗纹绸袍在昏黄的光影里泛着冷冽的光泽。他右手食指和中指上戴着两枚厚重的翡翠扳指，走路时，左手习惯性地往袖口处摸索，仿佛那里藏着什么定心丸。
卫婉没有抬头，只是缓缓合上册子，声音慢得像是在咀嚼碎冰：“三叔来得正好。这册子缺了页，我不知该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。”
姜崇山嗤笑一声，迈步进屋。周管家紧跟其后，低着头，目光始终黏在脚前的地面上，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。赵婆子缩在角落的阴影里，手里捏着一方帕子，眼神像毒蛇一样在卫婉身上游走，嘴角挂着一丝看好戏的讥诮。
“大嫂说笑了。”姜崇山走到案前，并未看那本册子，而是伸手端起旁边早已凉透的茶盏，轻轻撇去浮沫，“姜家如今掌管族务，有些旧账不清不楚，理当重新整理。这册子既然有损，自然要作废重立。”
茶盏是粗瓷的，边缘有个缺口，正如姜家在宗族里的体面，看似完整，实则千疮百孔。
卫婉垂着眼眸，看着那盏茶。茶水表面映出姜崇山那张油滑世故的脸，以及他袖口微微颤动的一角。她知道，那里面藏着什么。
“三叔的意思是，母亲的陪嫁，成了姜家的公产？”卫婉终于抬起眼，语速极慢，字字斟酌，听不出丝毫波澜，却让室内的空气瞬间凝固。
姜崇山放下茶盏，杯底磕在桌面上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“大嫂这话就见外了。夫妻一体，你的就是我的。况且，我弟弟在世时，也从未亏待过你。如今家中困难，拿几块荒地抵一抵外债，也是情理之中。”
他说的是“荒地”，但卫婉清楚，那三块田是卫家最肥沃的水田。所谓的“外债”，不过是填补他在赌坊输掉的窟窿罢了。
卫婉心中冷笑。她早就查清了姜崇山的底细。那些债主并非普通的乡绅，而是京城来的黑道人物，手段狠辣，若还不上钱，姜崇山不仅身败名裂，连命都保不住。所以他才急于变现，甚至不惜伪造契约，试图将掠夺合法化。
“既然三叔说是‘整理’，”卫婉忽然站起身，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，“那便请三叔亲自过目吧。”
她伸手去拿案几另一侧的一本备用账册，指尖刚触碰到书脊，姜崇山的眼神骤然一变。
“大嫂，库房重地，岂能随意翻动？”他上前一步，挡住了卫婉的去路，右手再次摸向袖口，这次动作明显急促了几分。
卫婉停住了。她看着姜崇山那只藏在袖中的手，那里鼓鼓囊囊的，似乎揣着什么重要的东西。
就在这一瞬，卫婉突然抬手，打翻了案几上那一方端砚。
墨汁泼洒开来，迅速染黑了洁白的桌布，顺着桌沿滴落在青砖地上，发出一声声细微却刺耳的滴答声。黑色的墨迹像是有生命一般，蔓延至姜崇山的靴尖。
“哎呀！”卫婉惊呼一声，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慌与懊恼，“三叔恕罪，是我失手了。”
姜崇山脸色铁青，低头看着自己崭新的绸袍下摆，那里已经沾上了一抹刺眼的黑渍。他怒极反笑，指着地上的墨迹：“你……”
“三叔莫急。”卫婉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净的手帕，递过去，语气依旧平缓，“这点污渍，想必三叔亲自清理，方能显出姜家的体面。若是让下人动手，怕是不敬。”
姜崇山盯着那块墨渍，又看了看卫婉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。他知道卫婉在故意激他。库房入口已经被他的人封锁，声称要重新盘点，任何外人不得入内。但现在，墨汁污染了案几，作为姜家的话事人，他必须处理这场“意外”，否则就是治家无方。
更重要的是，那本被裁掉一页的册子还在桌上，如果不当场销毁或掩盖，一旦被人看见，便是铁证如山。
姜崇山深吸一口气，强行压下怒火。他接过手帕，胡乱擦了擦袖子，然后弯下腰，伸出那只戴着扳指的手，伸向案几下方隐藏的暗格。
卫婉的目光紧紧锁住他的动作。
只见姜崇山的手指在暗格边缘摸索了几下，最终抽出了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页。那是原契。但他并没有拿出完整的册子，而是只拿出了这一张单独的田契。
就在这一刹那，卫婉看清了他袖口内侧露出的一角。
一枚私刻的印章。
印泥未干，朱红色的色泽鲜艳欲滴，透着一股阴冷的邪气。那是姜家旁支私自刻制的侧印，用来替代正印，进行非法的交易和抵押。它本该在正堂的大印之下，此刻却出现在这张即将被偷换的田契上，显得格外刺眼。
姜崇山察觉到了卫婉的视线，猛地收回手，将那枚印章和原契一同塞回袖中。他的动作僵硬了一瞬，随即恢复了那副油滑的模样。
“大嫂多心了。”姜崇山直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灰尘，眼神闪烁，“我只是看看这暗格里有没有受潮。这库房年久失修，确实需要修缮。至于这册子……”
他瞥了一眼那本被墨汁浸染的陪嫁册，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。
“既已污损，便不可再作凭证。大嫂，不如随我去偏厅，我们当着族老的面，将这旧的作废，签新的契约。这样，既保全了你的名声，也解决了我的难处。”
卫婉静静地看着他。
她知道，姜崇山急了。因为他袖中的那枚私印，已经暴露了他的非法行径。如果他真的光明正大，何必用私印？何必在日落之前如此匆忙地想要完成过户？
“三叔说得是。”卫婉微微一笑，那笑容冰冷如霜，“只是，在这之前，能否劳烦三叔帮我个忙？”
“哦？”姜崇山挑眉。
卫婉指了指墙角那一摞积满灰尘的旧箱笼：“那里的账本杂乱，我想找一份母亲当年的地亩图，以此核对新契的面积。三叔既是行家，不妨指点一二？”
姜崇山愣了一下。地亩图？那东西早在多年前就遗失了，怎么可能还存在？
但他不敢拒绝。因为卫婉的眼神太冷静，冷静得让他心底发毛。他害怕卫婉手中还有别的证据，害怕这看似柔弱的嫂子，其实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。
“好。”姜崇山硬着头皮答应下来，迈步走向墙角。
卫婉退后一步，靠在案几旁，看着姜崇山笨拙地搬动那些沉重的木箱。灰尘飞扬起来，在夕阳的余晖中飞舞，像是一场无声的葬礼。
周管家在一旁唯唯诺诺地站着，赵婆子则眯着眼睛，似乎在等待一场好戏的高潮。
然而，卫婉的目光却落在了姜崇山刚才站立过的地方。
在那张被墨汁污染的桌布下，隐约露出一角白色的纸张。那不是原契，也不是新契，而是一张夹在陪嫁册子夹层里的估价单。
上面写的不是卫家的良田，而是北方盐碱地的低价评估。
为什么？
卫婉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如果姜崇山拿出的原契是假的，那么他真正想要吞并的，或许不仅仅是那三块良田，而是卫家隐藏在暗处的另一笔巨额资产。
而这笔资产，竟然与北方的盐碱地有关。
姜崇山终于搬开了最后一箱，直起腰，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。他转过头，看向卫婉，眼中闪过一丝得意。
“大嫂，找到了吗？时候不早了，咱们该去偏厅了。”
卫婉没有回答。她缓缓蹲下身，假装整理裙摆，手指轻轻触碰到了那张露角的估价单。
指尖传来的触感粗糙而陌生。
她不动声色地将那张单子按在掌心，藏入袖中。
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，库房内的光线迅速暗淡下来。姜崇山催促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卫婉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衣襟，脸上恢复了那副贤德无争的面具。
“走吧，三叔。”她说。
但在转身的那一刻，她的余光扫过姜崇山的袖口。
那枚私刻的姜家侧印，依然静静地躺在那里，像一只窥视的眼睛，等待着下一次吞噬猎物。
而卫婉知道，这只眼睛，很快就要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