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雾还没散尽，养老院的铁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。
叶知秋站在门口，手里攥着那张被雨水浸得发软的糖纸。
昨晚那场暴雨似乎把这座城市的秘密都冲刷了一遍，却唯独没有冲淡她心头的疑云。
录音里的那声轻笑，像一根刺，扎在喉咙口，吐不出来，也咽不下去。
她不是来道歉的，也不是来叙旧的。
她是来要一个答案的。
关于林婉，关于武教授，关于那个一直悬在半空的“现在”。
护工是个年轻姑娘，正低头刷着手机，头也没抬地说：“武老今天情绪不太好，拒见访客。”
“我只站一会儿。”
叶知秋的声音很轻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平静。
她绕过前台，沿着长长的走廊往里走。
地板是老旧的水磨石，踩上去有一种空洞的回响。
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陈旧木头混合的味道，这是一种让人安心的、属于衰老的气息。
武教授的病房在最里面。
门虚掩着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。
叶知秋停下脚步，透过门缝向内望去。
房间里很安静，只有监护仪规律而冰冷的滴答声。
武教授躺在床上，身形瘦小得像一张纸。
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，即使躺着，背依然微微驼着。
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样东西。
不是手帕。
是一条灰蓝碎花的围裙。
那条围裙已经旧得看不出原本的花色，边缘磨损起毛，上面还留着几处洗不掉的油渍印记。
那是第六章结束时，叶知秋亲手洗净、晾晒后的样子。
它本该轻盈，不再崭新，却承载着过去六个月所有的重量。
此刻，它被武教授攥在掌心，指节用力到泛白。
他的嘴唇翕动着，似乎在喃喃自语。
叶知秋屏住呼吸，侧耳倾听。
“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声音沙哑，破碎，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。
“我不该……让你等……”
叶知秋的心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这不是林婉的名字。
这个名字，她在大学时代听过无数次，却在毕业后刻意遗忘。
武教授缓缓抬起头，目光穿过昏暗的空气，落在了床头柜上。
那里放着的，不是林婉的照片。
而是一张泛黄的、边角卷曲的学生证复印件。
照片上的女孩笑得灿烂，眉眼间有着熟悉的倔强。
那是年轻时的叶知秋。
学生证的姓名栏上，“叶知秋”三个字清晰可见。
原来，这一切的根本，从来就不是什么亡妻的忌日，也不是什么未寄出的道歉信。
而是他从未说出口的、迟到了半个世纪的爱意与悔恨。
他对林婉的深情，或许是真的；但他对叶知秋的忽视，也是真的。
他害怕一旦开口，就会暴露自己是个多么自私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