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前的一小时，青云宗外门的雾气浓得化不开。
顾缺蜷缩在狭窄潮湿的洞府角落，背靠着渗水的石壁，呼吸压得极低。他的左手死死攥着袖口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袖中那枚黑玉令牌正像一块烧红的炭，隔着薄薄的布料，烫得他掌心发颤。那是“天灵根”黑玉令牌，刻着三个足以让外门弟子眼红的神圣字眼，此刻却成了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
晨钟第一声敲响时，顾缺感到袖中的黑玉令牌传来一阵刺痛，那是灵力即将耗尽的前兆。
他必须在今早辰时三刻前，通过监察处彭执事的例行抽检。若没有这枚令牌证明自己是外门正式弟子，今晚食堂的灵米配给将对他关闭。对于修为跌落至炼气一层的他来说，断粮意味着饿死，或者沦为毫无尊严、随时可能被虐杀的杂役。
赵管事昨晚塞给他这块令牌时，脸上挂着那种圆滑世故的笑：“顾师弟，指标完成了，赏赐少不了你的。但这牌子……你自行温养，别露馅。”
赵管事不知道的是，这块令牌是次品。伪造者的手艺粗糙，内部阵法早已破损，全靠顾缺仅剩的那点微薄灵力在苦苦支撑。一旦灵力波动出现丝毫异常，彭执事那双戴着单片灵视眼镜的眼睛，就能看穿一切伪装。
顾缺颤抖着手，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块破旧的麻布，试图擦拭令牌表面因高温而凝结的汗渍。
麻布粗糙，摩擦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他不敢用力，生怕扯断了维系令牌假象的最后一点灵力线。
洞府外传来脚步声，沉重且杂乱，那是其他外门弟子起床洗漱的声音。时间不多了。
顾缺深吸一口气，尝试调动丹田内那点可怜的真气。气流如游丝般细弱，顺着经脉流向手臂，注入袖中的黑玉。
温热感稍微消退了一些，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寒意。令牌内部的裂痕正在扩大，每一次灵力注入，都像是在修补一个漏风的破桶。
他需要让令牌看起来正常。
正常的“天灵根”黑玉令牌，应该散发着柔和温润的光泽，而非这种濒临破碎的死寂。
顾缺咬紧牙关，额头上渗出冷汗。他想起昨日在学院广场看到的排名榜。
榜单用朱砂写着名字和评级。最下方，密密麻麻全是“丙等”、“丁等”。
而他顾缺的名字，被孤零零地钉在“戊等”的末尾，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备注：【疑似伪灵根，待复核】。
这个评级是公开可查的，耻辱柱上的名字。
在这个讲究天赋的宗门里，戊等意味着资源枯竭。输一次考核，不仅失去下个月的灵石俸禄，还要扣除当月的食物配额。赢一次？除非奇迹发生，否则连门槛都摸不到。
这就是规矩。具体到一件东西——验灵石；一个价钱——一枚下品灵石作为查验费；一条不能犯的忌——严禁携带非本系灵力波动物品进入核心区域。
顾缺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令牌的边缘。那里有一道极细微的划痕，是伪造者留下的瑕疵。他必须用微小的动作掩盖它，骗过彭执事的验灵石。
这是他的底牌，也是他的催命符。
只有他知道，这道划痕下隐藏着一个秘密通道。那是伪造者为了规避高阶检测而留下的后门，只要能在特定频率下震动，就能模拟出天灵根的纯净波动。
但这需要极高的控制力，以及……更多的灵力。
而他，已经没有多少了。
门外传来了敲门声。
“顾缺！出来登记！”
声音尖酸刻薄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。
顾缺猛地一僵，迅速将黑玉令牌贴身藏好，整理了一下破旧的道袍。他推开门，看见李师兄正靠在门框上，手里把玩着一枚高品的灵石，眼神傲慢轻蔑。
“哟，这不是我们的‘天才’顾师弟吗？”李师兄大声笑道，故意提高音量，引得周围几个路过的弟子侧目，“怎么，还没睡醒？彭执事已经在登记处等着了，听说今天要是再有人混进外门，他要扣咱们所有人的绩效呢。”
李师兄嫉妒顾缺能混入外门，一直在寻找机会打压。
“抱歉，李师兄。”顾缺低声说道，语气中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，尽量让自己显得卑微顺从。
“抱歉有什么用？”李师兄嗤笑一声，凑近看了看顾缺的脸色，“你这脸色，比死人还难看。该不会是怕了吧？怕彭执事查出你那点可怜的修为，连个杂役都不如？”
周围的弟子发出一阵哄笑。
顾缺低下头，遮住眼中的寒光。“我会通过核验的。”
“哼，最好如此。”李师兄拍了拍他的肩膀，力道不小，差点让他踉跄，“别忘了，今晚食堂的高阶灵肉份额，可是留给甲乙等弟子的。你这种戊等货色，只配吃残羹冷炙。要是被查出来是假的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，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，转身走向登记处。
顾缺握紧了拳头，指甲嵌入掌心。
他立下了一个无声的赌约。
如果他能通过今天的核验，他就有权参与下一次的内门选拔。期限是三个月。
三个月后，若他无法晋升至丙等以上，他将主动退出外门，放弃所有身份。
这是一个必输的局，但他别无选择。
顾缺迈步走出洞府，踏入阴雨连绵的广场。
空气潮湿阴冷，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，顺着脸颊滑落。
他走向登记处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
袖中的黑玉令牌再次发烫，这一次，热度更加猛烈，仿佛要灼穿他的皮肤。
他感觉到指尖传来一阵剧痛。
低头看去，袖口内侧已经微微发红。
他强忍着疼痛，调整呼吸，让心跳撞击肋骨的声音与周围的嘈杂融为一体。
登记处的棚子下，彭执事正坐在那里。
他戴着单片灵视眼镜，手指粗糙，习惯性地敲击桌面。每敲一下，就有一名弟子战战兢兢地上前。
“下一个。”彭执事头也不抬，声音冷漠。
顾缺走上前，双手递上储物袋和身份证明。
彭执事接过储物袋，随手扔在桌上，然后伸出两根手指，夹住了顾缺袖口中露出的半截黑玉令牌。
那一瞬间，顾缺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抽离了身体。
彭执事的指尖冰凉，触碰在滚烫的黑玉上，发出轻微的“滋滋”声。
“嗯？”彭执事眉头微皱，抬起眼皮，透过单片眼镜审视着顾缺，“有点热啊。”
顾缺的心脏狂跳，几乎要跳出嗓子眼。
“回……回禀执事，可能是弟子刚才修炼过度，体内热气未散。”顾缺低声辩解，声音颤抖得厉害。
彭执事没有说话，只是用手指轻轻弹了弹令牌。
令牌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，内部的裂纹似乎又扩大了一分。
顾缺拼命压制住想要收回手冲动，任由那股热浪在指尖蔓延。
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滴落，砸在青石板上，碎成八瓣。
彭执事眯起眼睛，另一只手从腰间摸出一块巴掌大的验灵石，悬在黑玉令牌上方一寸处。
验灵石开始闪烁，光芒忽明忽暗。
顾缺屏住呼吸，等待着判决。
就在这时，彭执事突然松开了手。
黑玉令牌掉落在桌上，滚了一圈，停在了顾缺面前。
“拿着吧。”彭执事淡淡地说道，仿佛在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蝼蚁，“下次注意点，别弄脏了我的桌子。”
顾缺松了一口气，浑身几乎虚脱。
他抓起令牌，塞回储物袋，深深鞠了一躬，退出了登记处。
雨越下越大，打在脸上生疼。
顾缺靠在柱子旁，大口喘着粗气。
他活下来了。
至少，暂时活下来了。
他抬起右手，看着自己已经被烫出水泡的指尖。
水泡晶莹剔透，里面包裹着浑浊的组织液。
就在这一瞬，异变突生。
那水泡里渗出了一滴鲜红的血珠，顺着指尖滑落，恰好滴在了刚刚从储物袋中取出、准备重新佩戴的黑玉令牌表面。
血珠接触令牌的瞬间，并没有滑落，而是被迅速吸收。
紧接着，令牌表面的符文闪烁了一瞬红光。
那红光微弱，却极其刺眼，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凝视。
顾缺瞳孔骤缩，僵在原地。
他不知道这红光意味着什么。
是令牌彻底崩溃的前兆？
还是某种未知的力量被激活了？
雨幕中，远处的食堂方向传来了开饭的钟声。
顾缺看着手中那块依旧滚烫、却多了一丝诡异红意的黑玉，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。
他迈开脚步，向着食堂走去。
每一步，都像是走向一个未知的深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