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，像一张洗不干净的灰网，罩住了江城的旧城区。
庞远收起那把早已失效的伞，任由雨水顺着发梢流进衣领。冷。这种湿冷的寒意并不刺骨，却像某种缓慢渗透的毒，一点点侵蚀着关节。他紧了紧贴身口袋里的铁皮盒，那里面的黄铜钥匙硌着他的肋骨，生硬而真实。
废弃纺织厂矗立在视野尽头，红砖墙体剥落，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肌理，像是一块坏死的肺叶。
这里早就被城市遗忘。杂草从水泥地的裂缝中疯长，几乎淹没了通往主楼的小径。
庞远没有犹豫。他的脚步比想象中沉重，不是因为疲惫，而是因为一种即将被审判的预感。
如果林婉真的清白，为什么要把线索藏在这里？
如果她真的爱过别人，这九个月的折磨算什么？
他推开那扇半掩的铁门。铰链发出刺耳的尖叫，像是在抗议闯入者。
档案室在二楼。楼梯腐朽不堪，每踩一步都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。灰尘在昏暗的光线中飞舞，像是无数细小的幽灵。
庞远走到门口时，停住了。
门虚掩着，里面透出一股陈腐的霉味，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、类似铁锈的气息。
但在那片阴影里，站着一个人。
黑色的风衣，湿漉漉的发丝贴在脸颊上。闵淑。
她手里紧紧攥着那把破旧的雨伞，伞尖滴着水，在地面上汇聚成一滩浑浊的水渍。她的眼神躲闪了一下，随即变得坚定，像是一块拒绝融化的冰。
“你来了。”
她的声音沙哑，语速很快，仿佛急于说完什么来打断即将到来的风暴。
庞远看着她，轻声问道：“淑姐，这里的锁，是你换的吗？”
他没有愤怒，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。那把原本应该生锈卡死的铁门把手，此刻光亮如新，显然刚被润滑过。
闵淑的手指收紧，指节泛白。“庞老师，有些东西，烧了就是烧了。何必非要再去翻那些灰烬？”
“因为灰烬里可能有火星。”庞远向前迈了一步，“婉婉让我来，不是为了看风景。”
“这里是危险的地方！”闵淑突然提高音量，声音尖锐得划破了雨夜的沉闷，“你以为你在找真相？你只是在挖自己的坟墓！周明不是你想的那样，林婉也不是你想的那样！你们谁都承受不起那个结果！”
庞远停下脚步，目光落在她颤抖的手上。
“所以，你怕我知道？”
闵淑张了张嘴，最终只是冷笑一声：“我怕你恨错人。”
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，却像一把钝刀，割开了庞远心中最后一层保护色。
他没有再说话，而是径直走向闵淑，侧身挤过她的肩膀。
闵淑没有阻拦。她站在那里，像个守墓人，眼睁睁看着庞远走进那片黑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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