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秋的江城，雨下得没完没了。
老城区的街道像是一条被雨水泡发的旧毛巾，拧出来的全是潮湿和霉味。庞远撑着那把黑伞，站在“静安旧书摊”前，目光穿过层层叠叠泛黄的纸页，落在角落那一摞即将报废的滞销书上。
老陈正蹲在摊位后，手里攥着一块抹布，机械地擦拭着同一本《辞海》的封面。他是个啰嗦的人，此刻却沉默得像尊泥塑，只有偶尔抬起眼皮瞥向庞远时，眼神里藏着某种难以名状的慌乱。
“陈老师。”庞远的声音很轻，像是怕惊扰了这满地的湿意，“今天这雨，似乎比昨天更大了些。”
老陈的手顿了一下，抹布在封面上划出一道无意义的白痕。“是啊，庞老师。这雨啊，说下就下，挡都挡不住。就像有些人，说走就走，连个招呼都不打。”
庞远没有接话。他的视线死死钉在那摞书的顶端。那里有一本破旧的《百年孤独》，书脊已经开裂，露出里面发脆的纸张。而在书页之间，隐约透出一抹不协调的米黄色——那是信纸的颜色。
老陈为什么一定要在今天处理掉这些书？因为仓库要清租，房东下了最后通牒。但他真正想甩掉的，是夹在这些废纸里的那份沉重。他知道那封信是什么，也知道它属于谁，但他不敢动，也不敢卖，直到今天，他必须把它当作杂物清理出去，以此切断与过去的联系。
庞远向前迈了一步，皮鞋踩在水洼里，溅起细小的水花。“老陈，那本《百年孤独》，我想看看。”
老陈抬起头，嘴唇哆嗦了一下：“庞老师，那都是烂书了，不值钱。您要是喜欢，随便翻两本别的……”
“我就想看这本。”庞远重复了一遍，语气依旧温和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，“有些东西，烂透了，也得看看里面到底剩下了什么。”
老陈叹了口气，像是认命般站起身。他佝偻着背，从那堆书中抽出了那本《百年孤独》。动作很慢，仿佛手中捧着的不是书，而是一块烧红的炭。
他走到庞远面前，将书递过去。就在交接的瞬间，一张折叠整齐的米黄色信纸从书缝中滑落，“啪”地一声，轻飘飘地跌落在积水的地上。
庞远的心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他没有立刻去捡。而是低头看着那张信纸，雨水顺着伞骨滴落，打在信纸上，晕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信纸的边缘已经卷曲，上面用钢笔写着三个清秀的字：致庞远。
字迹很熟悉，熟悉到庞远的指尖开始微微颤抖。那是林婉的字。那个在他记忆里完美无瑕、温柔似水的女人，在他死后依然留给他字迹的女人。
“这是顾客遗忘的杂物。”老陈的声音沙哑，语速很快，像是在背诵一段排练过无数次的台词，“我整理的时候发现的。本来打算当废纸卖了，既然庞老师您感兴趣……”
“多少钱？”庞远打断了他，弯腰拾起了那张信纸。
纸张冰凉，带着雨水的潮气，也带着一种陈旧墨迹特有的苦涩味道。庞远的手指摩挲着信封的边缘，那里没有封口，只是简单地折叠着。
“五十。”老陈说，“算我送您的吧。反正……反正也没什么用了。”
庞远抬起头，看着老陈躲闪的眼睛。他看到了老陈眼底深处的恐惧和愧疚。这个人知道真相，但他选择了沉默。直到今天，为了摆脱债务，他被迫将这份秘密公之于众，哪怕是以这种狼狈的方式。
“五十元，买断过去。”庞远轻声说道，反问句在他的唇边打了个转，最终化作一声叹息，“老陈，你觉得，过去真的能被买断吗？”
老陈没有回答，只是低下头，继续擦拭那本永远擦不干净的《辞海》。
庞远将信纸小心翼翼地夹回《百年孤独》的书页中。那一刻，他感觉手中的重量变了。不再是几十块钱的旧书，而是一把钥匙，一把可能打开地狱之门的钥匙。
他原本以为，自己寻找的是林婉爱过别人的证据，或者至少是一个解释。他瞒着所有人，其实早就怀疑林婉的不忠。那些深夜里的陌生电话，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，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里。但他选择自我欺骗，相信亡妻的完美记忆，相信她的忠诚至死不渝。
然而现在，这张信纸出现了。它出现在一个与他无关的男人手里，出现在一堆待处理的垃圾中。这意味着，林婉的世界，并非只有他和孩子。
庞远合上书，抱在怀里。冰冷的书脊硌着他的胸口，带来一阵钝痛。
“庞老师，雨大了，您快回去吧。”老陈终于开口，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，“别看了，看了也是徒劳。”
“徒劳么？”庞远撑开伞，转身走入雨中。背影在灰蒙蒙的雨幕中显得有些单薄，却又异常坚定。
他知道，一旦买下这本书，他就再也回不到那个自欺欺人的平静生活了。真相就像这连绵的阴雨，一旦开始，就无法停止。
走出书摊不远，庞远停下了脚步。他并没有直接回家，而是站在屋檐下，再次拿出了那本书。
雨水打湿了伞沿，滴落在他的肩头。他翻开《百年孤独》，那张米黄色的信纸静静地躺在泛黄的书页上。风吹过来，信纸微微颤动，仿佛在呼吸。
庞远伸出手指，悬停在信纸上方，却没有触碰。
他想起林婉临终前的样子。她瘦得脱了形，眼睛深陷，却紧紧抓着他的手，说：“庞远，你要好好活着，不要恨我。”
如果她没有背叛，为何要让他带着恨意活下去？或者说，她希望他恨别人，而不是恨她自己？
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，悄然爬进庞远的心里。
就在这时，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路边。车窗摇下，露出一张年轻却疲惫的脸。是闵淑。林婉的前同事，也是当年唯一知道信件下落的人。
她穿着黑色风衣，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破旧的雨伞，眼神躲闪但坚定。她看着庞远手中的书，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。
“庞老师，”她的声音沙哑，语速很快，像是急于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，“你还要骗自己多久？”
庞远没有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。
闵淑推开车门，走进雨中。她走到庞远面前，伸出手，想要拿走那本书。
“把它给我。”她说，“我知道你想看什么。但有些真相，一旦揭开，就再也拼不回去了。”
庞远握紧了书，指节泛白。他看着闵淑那双充满痛苦的眼睛，突然意识到，这场雨，才刚刚开始。
他低下头，看向信纸上的字迹。那熟悉的笔触，在雨水中显得格外刺眼。
真的是林婉的吗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