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菊端着一盏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进来时，裴婉正坐在案前。
窗外雷声滚滚，闷得像是要压碎了屋瓦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，混合着墨汁和旧纸张特有的酸气。
裴婉没有接茶，目光死死盯着案上那张泛黄的田契。
那是她今晨从王嬷嬷手中“顺”回来的假契副本。
原本以为只是寻常的做账手段，没想到那方私印盖下的瞬间，竟连印泥都带着未干的湿意。
这意味着什么？
意味着汪廷之根本未曾离京。
或者，他在离京前，就已经布好了这张网。
“夫人，茶凉了。”秋菊轻声提醒，眼神警惕地扫向门外。
裴婉这才收回视线，端起茶盏。
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瓷壁，却让她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。
她不能把这张假契留在明面上。
一旦汪廷之察觉她动了这东西，哪怕只是一丝痕迹，等待她的将是更疯狂的清洗。
在这个家里，规矩是死的，人心是活的。
而她，必须比他们更冷，更硬。
裴婉放下茶盏，从袖中取出那方私印。
玉质温润，雕工精细，是汪家祖传的物件。
此刻，它静静地躺在掌心，像是一头沉睡的兽。
第一章时，它在箱底沉睡；第二章被指尖触碰；第三章沾上朱砂；第四章盖在假契上……
现在，它需要换个地方。
裴婉深吸一口气，将假契折叠整齐，塞入袖中暗袋。
然后，她起身，走到窗前。
雨势渐大，打在芭蕉叶上，发出噼啪的声响。
远处祠堂的方向，隐约传来锣鼓声。
祭祖的队伍正在集结。
这是汪家一年中最盛大的日子，也是宗族权力最集中的时刻。
汪廷之若真如外界传言般赴任，此刻该已在路上。
可若他没走……
裴婉心中一凛。
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沉稳，有力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心跳的节奏上。
秋菊脸色一变，低声道：“夫人，好像是老爷回来了。”
裴婉眉头微蹙。
这么快？
她昨日才听说汪廷之启程去江南，今日这雨这么大，他怎么就回来了？
而且，直接回了她的闺房？
这不合礼数。
除非，他是特意来找她的。
裴婉迅速整理了一下衣冠，脸上的惊慌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担忧与温柔。
她转身看向门口，正好看见汪廷之推门而入。
他身穿青色官服，面容温润如玉，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。
那扳指在阳光下泛着幽光，看不清底下的神色。
“夫人。”汪廷之微微一笑，声音温和，“见你在此，我便进来了。”
他的语气自然得仿佛从未离开过京城。
裴婉心中冷笑，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“老爷？”她故作惊讶，随即又露出关切之色，“不是说好明日才回府吗？怎的这般急？”
汪廷之走进屋内，随手关上门。
屋内的光线暗了几分，那股压抑的气息也随之浓重起来。
他走到案前，目光扫过那盏还没喝过的茶，以及空荡荡的桌面。
“路上遇了暴雨，便折返了。”他淡淡说道，手指轻轻摩挲着扳指，“想着今日祭祖，有些琐事需提前打理，便先回来看看。”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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