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雨连绵六日,户部冷衙的屋顶漏得像是被捅了无数个窟窿。
雨水顺着残破的瓦当滴落,在青石板上砸出沉闷的回响,与窗外淅沥的雨声混在一起,敲得人耳膜发胀。屋内没有生炭,寒气顺着裤管往上爬,沈默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,指尖冻得有些僵硬。他坐在一张缺了腿、用砖头垫着的旧案后,面前堆满了前任主事——也是他的恩师,李大人——留下的遗物。
这些日子,京城里都在传李大人是突发急症暴毙,但沈默知道,事情没那么简单。三日前李大人还在灯下核算江南税赋,第四日便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。如今户部尚书下了死令,明日早朝前必须上报最终税额,否则便是同谋。而沈默这个刚入职不久、毫无根基的寒门书生,成了最好的替罪羊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,混合着新墨特有的腥气。这种气味让沈默感到一阵反胃,但他不敢吐,只能死死咬住舌尖,用疼痛保持清醒。他的目光落在案中央那本厚厚的册子上——《江南秋粮总册》。
封皮尚且柔软,显然是最近才装订好的。
沈默伸手去拿,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,一股湿冷的凉意顺着神经末梢直冲脑门。这册子不对劲。按照户部的规矩,所有归档的税册都要经过晾墨、风干、钤印三道工序,至少也要放置三日才能入库。可这本册子的墨迹,竟然还是湿的。
“主事大人,您怎么还在这里?”
一个尖细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,打破了死寂。
沈默浑身一僵,手猛地缩回袖中。他缓缓转过身,看见一名穿着灰色宫装的太监正站在门口,手里捏着一块洁白的帕子,眼神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视着屋内。那是赵廷尉的心腹,姓王,人称王公公。
“王公公。”沈默低下头,声音轻声细语,听不出丝毫情绪,“在下正在整理恩师的遗物,怕乱了章法,所以多留了片刻。”
王公公并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迈着细碎的步伐走进屋内。他每一步都走得很轻,却像是在沈默的心上踩了一下。他走到案前,伸出戴着扳指的手指,轻轻拂过那本《江南秋粮总册》的表面,仿佛在检查上面是否有灰尘。
“赵侍郎说了,”王公公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“李大人的东西,都是机密。既然要上报税额,那就不能有任何差错。这本册子,若是有什么‘意外’,恐怕不好交代吧?”
沈默垂着眼帘,看着王公公手指上那块洁白的手帕。那手帕擦过粗糙的纸面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,像是在提醒他:别乱动,别多想。
“属下明白。”沈默淡淡地说道,“只是恩师生前交代,江南水患,税赋需重新核校。属下想确认一下数据,以免明日早朝出错。”
“核校?”王公公冷笑一声,将手帕叠好,收入袖中,“李大人已经死了。死人不需要核校,活人才需要。明日一早,这本册子就要送往内阁。在此之前,它属于户部,不属于你。”
说着,王公公打了个手势。门外立刻进来两名守卫,手里拿着绳索和火折子。
“封存吧。”王公公命令道,“所有文件,全部装箱。除了这本税册,其他的,烧了。”
沈默的心沉到了谷底。烧了?如果税册有问题,烧了就是毁灭证据;如果不烧,明日早朝若查出亏空,他就是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的。
他必须看一眼。哪怕只是一眼。
趁着守卫上前搬运其他杂物的间隙,沈默假装去扶住那本厚重的税册,以免它滑落。他的手指紧紧扣住册子的边缘,借着身体的遮挡,迅速翻开了第一页。
墨迹未干。
字迹工整,数字清晰。然而,当沈默的目光扫过那一行行数字时,他的瞳孔微微收缩。这不是普通的粮税记录。在这一页的角落,有一处极不显眼的空白,像是特意留出来的。而在空白的下方,有一个小小的朱砂印记,不是户部的官印,而是一个私章。
那个私章的形状,像是一只展翅的鹤。
沈默记得这个印记。三年前,他在恩师的书房里见过一次。那时恩师神色慌张,将这个印章锁进了抽屉最深处。当时恩师问他:“小默,若有一天你看到这枚印章,记住,不要问,不要看,装作不知道。”
现在,恩师死了,印章出现在了这本墨迹未干的税册上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王公公的声音突然逼近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感。
沈默立刻合上册子,抬起头,脸上挂着恭敬而疏离的微笑:“没什么,只是在想,恩师生前最爱这雨天的安静。只是这雨,下得太久了些。”
王公公盯着他看了半晌,似乎在判断他是否真的只是感慨。最终,他哼了一声:“行了,别在这儿伤春悲秋了。把册子递过来,我们要走了。”
沈默双手捧起那本《江南秋粮总册》,感觉它比平时沉重了许多。那不仅仅是纸张的重量,更是无数条人命和巨额银两的重量。
他走向门口,就在经过王公公身边的瞬间,他做了一个极小的动作。
他的右手看似自然地托着册底,左手却在册子的第一页轻轻一撕。
“嘶啦。”
一声极轻微的裂帛声,淹没在窗外的雨声中。
沈默将撕下的一角纸片迅速塞入怀中,紧贴着胸口。那里藏着他仅存的清白名声,此刻,这块纸片像是一块烙铁,烫得他心慌意乱。
“走吧。”王公公不再看他,转身向外走去。
沈默跟在后面,手中捧着那本残缺的税册。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再也无法假装无辜。他撕下的那一角纸上,写着一个名字。一个已故三年的老宰相的名字。
雨更大了,打在屋檐上,如同催命的鼓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