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阳光像融化的蜡,黏稠地糊在裁缝铺的玻璃窗上。
空气里弥漫着汗酸味、机油味,还有那种陈年布料受潮后特有的霉味。
汪青坐在老式缝纫机前,手指稳得像钉在木头上的钉子。
她没看门口那两个穿着蓝工装的男人。
他们像两堵墙,堵住了所有的光和出口。
孟主任派来的。
为了那件衬衫,也为了那个还没盖下红章的“疏忽”。
汪青低着头,针尖在深蓝色的的确良面料上穿梭。
发出细微的、有节奏的声响。
嗒。嗒。嗒。
这是她在这间铺子里待了六年的声音。
也是她今天最后的声音。
她在缝制领口内侧的一个暗袋。
很浅,只够容纳一张折叠起来的纸片。
那张纸片,就是昨天被她藏进口袋的那张假调拨单。
还有那片从火场带回来的、带着焦痕的布料碎片。
它们不是用来换工分的。
工分已经没了。
就像这枚缺失的公章一样,是个死局。
孟主任以为只要扣住公章,就能掐住她的脖子。
他错了。
公章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
或者说,有些东西,比公章更重。
汪青剪断线头。
剪刀合拢的声音清脆得刺耳。
那两个打手动了一下,手按在了腰间的皮带上。
但没人说话。
裁缝铺里只有老陈咳嗽的声音。
咳,咳,咳。
老陈靠在门边的阴影里,手里攥着一把卷尺。
他的眼神浑浊,像蒙了一层灰。
但他知道汪青要做什么。
他也知道,这件事一旦做完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汪青拿起那件衬衫。
那是件的确良衬衫,质地硬挺,泛着冷冽的光泽。
它曾经被扔在垃圾桶边缘,被人嫌弃过时、廉价、不合规矩。
现在,它是唯一的武器。
汪青将折叠好的调拨单,轻轻塞进领口内侧的那个暗袋里。
动作轻柔,像是在安放一个婴儿。
然后,她用针线封死了袋口。
最后一针,拉紧,打结,剪断。
线头缩进布料深处,消失不见。
这件衬衫,彻底变了模样。
它不再是一件普通的工装。
它是一个秘密的载体。
一个指向贪婪与腐败的靶子。
汪青抬起头,看向门口的两个打手。
她的眼神平静,没有恐惧,也没有愤怒。
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。
“我要把它送出去。”
她说,声音很轻,却清晰地在闷热的空气里荡开。
左边的打手皱了皱眉:“主任说了,任何衣物离开,都要检查。”
“里面没有别的东西。”
汪青举起衬衫,展示给两人看。
纯蓝色的布料,平整,干净,没有任何夹层。
除了领口内侧那个微小的、肉眼难辨的凸起。
“那是内衬的折边。”
她解释道,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。
右边的打手狐疑地走上前,伸手去摸。
指尖触碰到领口内侧时,停顿了一秒。
那里确实有一点厚度。
但摸起来像是布料的自然褶皱。
打手犹豫了。
在这个厂子里,违抗孟主任的命令是要付出代价的。
但当面阻拦一位学徒交付工作成果,也要担风险。
尤其是当这位学徒的眼神如此笃定时。
就在这时,老陈走了过来。
他佝偻着背,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。
“让我来。”
老陈的声音沙哑,带着浓重的鼻音。
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