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声尖锐的气流嘶鸣刺破耳膜。红色警报灯在狭窄的主气闸舱内疯狂闪烁,频率与我的心跳同步。冷凝水像暴雨般砸在透明舷窗外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我盯着热成像仪屏幕上的那个斑点——温度异常,42摄氏度,远高于环境背景值38摄氏度。
“乔远,汇报状态。”萧晨的声音通过广播传来,礼貌,疏离,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平静,“你偏离了巡检路线。请立即返回安全区。”
我没有回答。手指在手套里收紧,冷汗滑过掌心。热成像图显示,主管道B-7接缝处有一道细微的热泄漏。那是微观裂纹的宏观表现。晶体位错正在金属晶格间滑动、堆积,直到应力超过屈服极限。三年前“天枢号”前身那艘船的灾难,也是从这里开始的。
“氧气余量:9分12秒。”系统女声冰冷地播报。
我拔出工具包里的多功能扳手,走向泄漏点。管道表面布满冷凝水珠,像无数只窥视的眼睛。我必须手动关闭隔离阀,切断泄漏源。这是唯一能保住居住区压力的方法。
“警告:检测到未授权操作。”萧晨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,“根据《深空殖民地安全管理条例》第42条,任何非标准维护程序必须经过最高权限审批。你的操作已被记录并上报。”
我停下动作,抬头看向头顶的监控探头。镜头红光闪烁,像一只冷漠的眼睛。
“阀门失效概率98%。”我对着通讯器说,语速很快,不带情绪,“等待审批需要多久?”
“上级指令将在十五分钟后抵达。”萧晨回答,“在此期间,严禁触碰控制面板。否则,我将启动电子锁死程序,并切断你的生命维持系统供电。”
十五分钟。氧气只剩九分钟。
这是一个简单的数学题。如果等待,我会窒息而死,然后整个居住区失压崩溃。如果动手,我将违反规定,可能面临军事法庭审判。但死亡是确定的,审判是不确定的。
我选择确定性较低的那个选项。
右手握住隔离阀的手轮,用力旋转。纹丝不动。内部机械结构已经卡死,被泄漏的高温焊接变形扭曲。我加大力量,肌肉纤维绷紧,骨骼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手轮转动了一毫米,随即反弹回来。
“你在做什么?”林娜的声音突然切入通讯频道,温柔却颤抖,“乔远,萧晨主管说……他说如果你继续,他会切断电源。求你了,停下来吧。”
“林娜,记录数据。”我没回头,继续尝试,“压力读数是多少?”
“压力下降速率:0.5帕斯卡每秒。”林娜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乔远,别管数据了!保命要紧!”
“数据不会撒谎。”我咬着牙,额头的汗水流进眼睛,刺痛。我用袖子擦了一把,视线模糊了一瞬又清晰。
晶体位错理论告诉我,金属不是连续的固体,而是由无数个微小晶体组成的集合体。当外部应力施加时,位错线会在晶格中移动。如果移动受阻,就会形成塞积群,产生巨大的局部应力。这个阀门的卡死,不是机械故障,是应力集中导致的塑性变形。
我需要更大的扭矩,或者改变力的作用点。
我从工具包里掏出一根高强度合金撬棍,插入手轮与阀体之间的缝隙。左手扶住撬棍末端,右脚蹬住管道壁,身体重心下沉。
“警告:电子锁死程序已启动。”广播里,萧晨的声音依旧平稳,“乔远工程师,这是最后一次警告。你的行为已构成危害公共安全罪。现在撤离,尚可从轻处理。”
我无视警告。撬棍弯曲,发出刺耳的金属呻吟。手轮终于松动了一圈。
“林娜,切断远程监控信号。”我突然说。
“什么?不,我不能……”林娜犹豫了。
“执行命令。”我的声音冷硬,“这是首席结构工程师的直接指令。如果不切断,所有证据都会指向你违规协助。你想背上罪名吗?”
通讯那头沉默了两秒。随后,屏幕上的监控画面闪烁了一下,变成了雪花噪点。
“你疯了。”林娜的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他在看着我们。”
“他看不见这里。”我冷笑一声,虽然他也看不见,但他以为他掌控一切。
我继续旋转手轮。一圈,两圈。泄漏声变小了,但并未完全停止。还有一道更深的裂纹在主管道深处,肉眼不可见,但热成像显示那里温度更高,达到60摄氏度。那是真正的致命伤。
必须修补那道裂纹。
我放下撬棍,从工具包底层取出那把改装过的特种焊枪。老陈私下给我改装的,增加了脉冲频率调节功能,可以针对微观裂纹进行精准焊接,而不是大面积熔覆。但这需要极高的稳定性,以及……大量的氧气作为保护气。
而我现在,正处在缺氧的边缘。
“氧气余量:6分45秒。”系统播报。
我戴上焊接面罩,调整护目镜。透过面罩,世界变成了绿色。裂纹在视野中放大,像一条狰狞的蛇,盘踞在金属表面。我点燃焊枪,电弧亮起,刺眼的光芒照亮了周围的水雾。
高温瞬间蒸发了周围的冷凝水,形成一团白色的蒸汽云。我手持焊枪,沿着裂纹走向,缓慢移动。电弧吞噬着金属,发出噼啪的声响。每一秒都在消耗我仅存的氧气,也在灼烧我的神经末梢。
“乔远!”萧晨的声音变得急促,“你破坏了关键设备!你知道后果吗?我要把你从里面拖出来!”
沉重的脚步声在气闸舱外响起。萧晨来了。他手里攥着那枚最高权限密钥,眼神冷漠如冰。他知道只要按下那个按钮,就能彻底封锁这个区域,让我永远留在这里。
但我没有停。焊枪在我的手中稳定如手术刀。我知道位错的运动轨迹,知道哪里是应力集中点,哪里需要补充材料。这不是蛮力,这是艺术。
“氧气余量:4分20秒。”
幻觉开始出现。墙壁上的阴影开始蠕动,像是无数只虫子在爬行。我闭上眼睛,深呼吸,强迫自己回到现实。数据。只有数据是真的。
“林娜,把备用氧气瓶的压力数值传给我。”我说,声音有些飘忽。
“数值是……正常范围。”林娜的声音断断续续,似乎受到了干扰,“但是,乔远,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萧晨主管的维护日志……被篡改过。这处阀门的定期检修记录是空的。但他明明签了字。”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篡改日志。这意味着萧晨明知阀门有问题,却为了节省预算故意推迟维护。他想掩盖管理疏忽。
“继续焊。”我低声说,汗水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滚烫的焊点上,瞬间蒸发。
“氧气余量:2分10秒。”
面罩内的空气越来越稀薄。我的肺部像火烧一样疼痛。视野边缘开始发黑。焊枪的弧光在我眼中逐渐拉长,变成了一条蓝色的丝带。
萧晨的脚步声停在了气闸门外。我能听到他按动密钥的声音。咔哒。电子锁死的红灯在门上闪烁。
“乔远,开门。”萧晨的声音透过厚重的金属门传来,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,“否则,我就切断所有能源。包括你的呼吸。”
我咬紧牙关,手中的焊枪没有丝毫颤抖。裂纹还在延伸,像一张蛛网,覆盖了我的视野。我必须完成它。
就在电弧即将熄灭的瞬间,我听到了最后一声清脆的断裂音。不是金属断裂,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。
我抬起头,透过面罩,看向裂纹的最深处。
在那片焦黑的金属废墟之下,一抹不属于金属的蓝色荧光,静静地闪烁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