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前的闷热像一层湿透的棉絮,死死捂在“静时斋”的玻璃窗上。
空气里的尘埃悬浮不动,只有柳伯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,顺着那道深深的法令纹滑落,滴在工作台的木板上,晕开一个深色的圆点。
廖三坐在马扎上,背脊挺得笔直。
他的面前,那块停摆百年的怀表静静躺着。金属外壳泛着冷冽的幽光,像是某种沉睡生物的甲壳。
刚才那声嗡鸣后的松动,并没有让柳伯感到轻松。相反,这位老匠人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,甚至带着一丝近乎苛刻的审视。
“你让它松了一格。”柳伯的声音沙哑,像是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,“但这只是表象。里面的游丝已经打结,擒纵叉卡死在副发条的棘轮上。这不是靠震动就能解决的物理故障,这是时间的尸体。”
廖三没有反驳。
他伸出右手,从工具盘中夹起一把极细的镊子。镊子的尖端经过特殊打磨,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银色光泽。
“拆解。”廖三说。
这两个字很轻,却像钉子一样楔进安静的房间里。
柳伯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。他下意识地想要阻止,手指悬在半空,却又僵住。他知道,如果不拆开,就无法确认内部损坏的程度;如果拆开,这块表的“完整性”就再也无法恢复。
这是传统匠人的禁忌:一旦拆解,便不再是原物。
但此刻,怀表就是柳伯唯一的救命稻草,也是他维护尊严的最后堡垒。
“手稳一点。”柳伯冷冷地说道,语气中带着旧时代特有的傲慢与试探,“别用你那所谓的‘共振’去震碎零件。我要看到你的手艺,而不是妖术。”
廖三点头。
他的动作很慢,慢到几乎能看清空气中漂浮的微尘。
镊子尖端轻轻抵住怀表底盖的边缘。那里有一道肉眼难辨的划痕,是百年前工匠留下的印记。
廖三的手指微微发力。
不是用力按压,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内力渗透。这种力量不像是在撬动金属,更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。他能感觉到金属分子之间的摩擦力,那种阻力细腻如丝,却又坚韧如钢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极轻微的脆响。
底盖弹开了一条缝隙。
柳伯屏住了呼吸。他戴着单眼放大镜,凑近观察。他没有看到任何暴力的痕迹,没有撬痕,没有变形的金属边缘。底盖像是被一股温柔的气流推开,完美地滑落在绒布垫上。
“有点门道。”柳伯低声嘟囔了一句,但随即又板起脸,“别得意。这只是开始。”
廖三收回镊子,换上了一支更细的探针。
探针探入表壳内部。
瞬间,一股复杂的机械结构展现在眼前。黄铜齿轮层层叠叠,锈迹斑斑,像是纠缠在一起的血管。游丝扭曲成一团乱麻,紧紧缠绕在主发条的轴心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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