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七点，暴雨如注。
外滩的雷声被双层隔音玻璃过滤成沉闷的低吼，像某种巨兽在深海里的喘息。宴会厅内，水晶吊灯折射出冷冽的光，将每一张精心修饰的脸照得无所遁形。空调风口吹出的风带着昂贵的香薰味，却压不住空气中那股即将发酵的腥气。
任远坐在主桌最末端的阴影里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像一柄收入鞘中的旧刀。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，与周围高定西装的海洋格格不入。
“任先生，”叶承恩端着酒杯走来，深灰色定制西装剪裁完美，胸针上的蓝宝石在灯光下闪烁着傲慢的光，“这里位置不好，不如换个地方？”
他的声音油滑，笑意却没达眼底。那是上位者对蝼蚁的施舍，也是试探。
任远没动，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。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，没有愤怒，也没有恐惧。
林婉站在叶承恩身后，手指紧紧攥着文件夹边缘，指节泛白。她看向任远的目光里闪过一丝慌乱，随即被职业化的微笑掩盖：“任先生，叶总是一番好意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任远淡淡开口，声音低沉，“我坐惯了。”
叶承恩的笑容僵了一瞬，随即夸张地大笑起来：“哈哈，还是这么有个性。不过，今晚可是‘爱心之夜’，有些规矩，还是得守的。”
他故意加重了“规矩”二字，像是在提醒所有人，任远是个不懂规则的局外人。
周围的宾客开始窃窃私语。赵记者举着相机，镜头对准了这边，嘴角勾起一抹期待的弧度。他知道，今晚的头条已经准备好了。
八点半，晚宴进入高潮。
叶承恩站在台上，慷慨激昂地讲述着慈善的意义。他的演讲稿华丽而空洞，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金钱堆砌出来的道德高地。台下掌声雷动，那些政商名流们投去崇拜的目光。
任远低头看着手中的名单。那是一份捐赠名单，纸质粗糙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数字。
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纸张的边缘，感受着纤维的纹理。这是他从部队带回来的习惯，在战场上，这种触感能让他保持冷静。
现在，这种冷静成了他唯一的武器。
九点整，切蛋糕环节。
叶承恩走下台，亲自为每一位嘉宾分发甜点。当他走到任远面前时，脚步突然一顿。
他看似无意地伸出手，手腕轻轻一抖。
“啪！”
水晶杯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，红酒如血般泼洒在洁白的桌布上，迅速蔓延开来，染红了任远的裤脚。
全场死寂。
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这里。赵记者的快门声瞬间密集起来，像暴雨前的闷雷。
林婉脸色煞白，想要上前擦拭，却被叶承恩一个眼神制止。
“哎呀，手滑了。”叶承恩耸耸肩，语气轻蔑，“任先生，这酒不错吧？可惜，脏了你的衣服。”
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羞辱他，确立自己作为上位者的绝对权威。这是他的加冕之夜，他需要一只替罪羊来衬托自己的高贵。
任远缓缓站起身。
他没有看地上的污渍，也没有看叶承恩得意的脸。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，蹲下身，一点一点地擦拭着地毯上的红酒。
动作缓慢，精准，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。
每擦一下，他的眼神就冷一分。
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空调的风似乎也变得冰冷刺骨。
叶承恩脸上的笑容逐渐僵硬。他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寒意，从脚底升起。那个曾经在他面前唯唯诺诺的男人，此刻正用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，将他钉在耻辱柱上。
“任远，你什么意思？”叶承恩压低声音，语气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任远抬起头，直视着他的眼睛。
“我在清理垃圾。”
四个字，像四颗钉子，狠狠砸进叶承恩的心里。
叶承恩瞳孔微缩，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。他冷笑一声：“垃圾？你以为你是谁？这里是上海，不是你的战场。”
任远站起身，将沾满红酒的手帕随手扔在地上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，轻轻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过去三年，你在开曼群岛设立的离岸公司流水记录。”任远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悼词，“还有，你用来洗钱的三个空壳公司的注册信息。”
叶承恩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他没想到，这个被全网嘲笑的落魄兵王，竟然掌握了这么多东西。
“你……你想干什么？”叶承恩的声音终于失去了控制，变得尖锐而恐惧。
任远没有回答。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，像是在看一个死人。
此时，宴会厅的大门突然打开。
一群穿着制服的人走了进来，手里拿着逮捕令。
领头的人看了一眼叶承恩，又看了一眼任远，敬了一个礼。
“叶先生，请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叶承恩瘫软在地，手中的万宝龙钢笔滚落一旁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任远转身，走向门口。
暴雨依旧，但他的背影，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挺拔。